到了下午一点多钟,大林画夹上的这幅水彩还没完成,就有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顶着大太阳急急地走过来,大林认出他是昨天下午来问过他价格的。
来人拿出一张六寸的全家福,照片的左上角有“七一年春节留念”几个字,照片底部的白边框上,印着睦城照相馆的字样。
照片上大大小小有十几个人,大林一眼就认出送照片来的这人,站在后排右二的位子,前面正中间的两位老人,应该是他的父母。
来人用手指着中间的老头,问大林:“这个脑袋有点小,你就照着这个画,能不能画?”
大林点点头说可以。
“太好了,我去过睦城,说我这个照片看不清楚,让我找张一个人的照片来,可我爷老子,就没一个人拍过照。”来人松了口气,接着问:“是不是一块八?”
大林说是。
来人从自己口袋里,掏出了一张一块,一张伍角,一张两角,还有两个五分硬币,一起给了大林,问他要多少时间。大林和他说,差不多二十分钟可以画好。
“好好,那你画,我就站在这里等一会。”
今天摊位里还是有两张凳子,不过这两张凳子不是从里面柜台拿来的,而是从楼上潘默存家里带下来的,大林坐了一张,还有一张空着。
大林让他坐,他就一屁股坐了下来。
大林把那张还没完成的水彩,夹到了绳子上,他从画夹里拿出一张铅画纸,夹到画夹上,把那张照片用另一个夹子,夹在画夹的右上角,拿起碳素铅笔开始画起来。
来人和大林说,就和你昨天给那个母老虎画的那样。
大林明白了,差一点笑起来,知道对方说的是潘默存的丈母娘,昨天在这里画的时候他看到了,而潘默存的丈母娘,在三阳公社确实已经出了名。
潘默存看到大林来了生意,他从黄鱼鲞后面站起来,走了出来,站在那里和那个人聊天。
大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他听到来人说,他爸爸已经卧床一年多,这些都该准备起来,本来他还想有空的时候,再去一趟睦城,求求那个画匠给他爸爸画一张,没想到你们供销社请来的这个画家,比那些画匠的手艺还要好。
大林心里暗暗好笑,看样子潘默存门头上贴的这一幅标语,还是有用的。
潘默存站在那里,照例替大林吹了一通,还和来人说,机会难得,你回去的时候在你们大队讲讲,让那些家里还没准备的抓紧过来,这莫画家可是来了这趟,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。
“好好,我回去就和大队里的人讲,有的,肯定有不少人家要准备老人像的。”来人和潘默存说。
这一幅还没有画完,又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来了。
男人手里拿着一张两寸的照片过来,这张照片上的人也只有四十来岁,是个女的。
照片是黑白的,但那个时候的照相馆,有给照片上色的业务,照相馆里专业的着色师,用很细的小楷笔或者叶筋笔,在一本水色纸上蘸蘸颜料,然后把黑白的照片,涂成彩色的。
只是受颜料和着色师水平的限制,这样着色过后的照片,虽然是彩色的,但很不自然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两块红胭脂,整个人就好像是化好妆,准备上台的演员。尽管这样,照相馆给照片着色的业务还是很好。
来人是认识潘默存的,看到潘默存,朝他点点头。
潘默存瞄了一眼照片,和大林说:“你给他好好画。”
大林说好。他看到拿来的照片是彩色的,问:“要不要也画彩色的?就像这照片一样?”
男人扭头看看小姑娘,小姑娘点点头,不过男人还有些犹豫,他问:
“彩色的是不是要贵好多钱?”
画彩色的,大林也是用水粉,而不是油画。大林和他说:
“不用,你是潘叔叔的朋友,我一样也收你一块八,就是时间要久一点,后天来拿可以吗?”
男人点点头说可以可以。
男人带着小姑娘走后,潘默存凑近大林身边,轻声和他说:
“隔壁邮电所的乡邮员,也是塞古(可怜),他老婆年纪轻轻心脏就有毛病,整天躺在床上,医生都讲,日子不多了。唉,这一个家,也被拖得穷穿一个洞,大林你不给他涨价,是对的,你给他好好画。”
大林点点头说,我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