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，客人接二连三地来，有家里人拿着照片来的，也有自己走过来，坐在大林对面让他画的。
大林觉得奇怪，怎么昨天下午没有生意，今天上午也没有生意，到了下午，生意突然就好了起来。
他坐在那里一边画一边想，想了一会明白过来。下午来的这些人，很多都是昨天和今天上午来画摊看过，问过价格的人。一直到下午才会来，那是因为，即使是一块八毛钱，对他们来说也是大事，要回家和家人商量，那一块八毛钱，也还需要凑，凑齐了才敢过来。
来的客人多了，大林的手脚就快起来，潘默存看到，赶紧走过来，凑到大林耳边悄声和他说：
“你画慢点，太快了人家会觉得你这钱太好赚。”
大林心里顿时明白，他想起睦城饭店门口那老崔，从来就不在摊位里画画，都要人拿着照片过来，而即使人家上午送过来，他也要人家第二天再来取。大林当时还觉得奇怪，这画一张老人像需要多少时间，现在明白了，人家那是不露技，技一露，技就不值钱了。
自己在那睦城饭店门口，画的一直都说是玩玩的，来画画的那些年轻人，也抱着好玩的心态，他画快一点他们无所谓，不就五毛钱嘛。
而这老人像，大家都是郑重其事，你画得很快，人家会觉得你是在敷衍人家。
再有拿着照片过来的，大林就让人家明天再过来取。而坐在这里画的，大林也有意放慢速度，本来一幅画十几二十分钟就可以画完，他要拖上四五十分钟，坐在那里的人都觉得快坐不住了，但心里却很踏实。
等到晚上收工，大林一个下午画了六张画，还收了七个人的照片。等开始收摊的时候，大林想到一件事，心里叹息一声，完了完了。
收照片的时候，他想都没想，就让人家明天再来，他那是忘了，这是在三阳，自己是住在潘默存家里，而不是在睦城自己家里。
自己家里，晚上的时候他也有地方可以画画，想画到多迟都可以。潘默存家他是知道的，已经那么挤了，哪里还有地方给他画画？
他们家连桌上都堆满东西，桌子靠墙放着，另外一边还挨着潘默存他们那张床铺，一张方桌，等于只有两个位子可以坐人。大林来了，中饭反正他和潘默存是轮换吃的，而晚饭，潘默存的老婆是拿着碗夹了菜，走去毛豆的床上坐着，和毛豆一起吃的。
现在想起来，潘默存去溪边的大石头上练字，他不仅是为了节约纸，还节约了空间，在家里，连给他铺开一张宣纸的地方都没有。
今天晚上除了那个乡邮员的，他老婆那幅是水粉，说好是后天才来拿，大林可以明天白天在摊位里画。还有其他的六幅，他可是答应人家明天来拿的，自己今天晚上就需要画好。
这六幅画，怎么算也要画两三个小时，农村里的人，大多有早睡早起的习惯，自己要是画得迟了，还不要打扰到潘默存他们。
还有潘默存家里的那盏灯泡，大林昨晚就知道了，是十五瓦的，光线很昏暗，自己要是搞创作，那还问题不大，哪怕光线昏暗他也有把握能画好。
但这画老人像，不是画好的问题，而是要画的像，是要看着照片画的，那么暗的光线，连照片都看不清楚，还怎么画。
大林心里禁不住忐忑起来。
他皱着眉头上楼，走进门，却眼睛一亮，他看到房间里那张小床已经拆掉，原来床上和床底的东西，也被叠高在一边的墙边。
看到大林进来，潘默存呵呵笑着和他说：
“看看，大林，你今天晚上有好几张画要画吧，地方太小，只能这样弄了弄，你看有地方画画了吧，画好之后，想睡觉了，就把那席子一摊，和毛豆打个地铺，还能睡得舒畅一点。”
大林心里一热，赶紧说谢谢，谢谢潘叔叔。
“嗨，谢什么谢，你把那凳子给我。”潘默存指了指大林手里的凳子。
大林赶紧把凳子给他，潘默存把它放在灯头下面，爬上去，伸手把那只十五瓦的灯泡摘下来，递给大林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四十瓦的灯泡上上去。
他爬下来，走过去拉开开关试了试，接着又关掉，现在外面天还亮，用不着开灯。
潘默存和大林说：“来来，快点吃饭，吃完去溪边擦个身，回来你就可以开始画了。”
大林说好好，赶紧坐了下来。
和大林想的一样，潘默存他们确实要早睡，九点才过，他们就要睡觉了，可大林还没有画完。潘默存拿起两张报纸，打开来，一张盖在他老婆脸上，一张打开拿在手上，他和大林说：
“不要管我们，大林，你管你自己画就是，迟不要紧的。”
接着，他把自己的头也埋进报纸里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大林看看盖着报纸的他们，再看看这时还很兴奋，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毛豆，滚够了，他就站起来，走过来站在大林的身后，身子靠着他，把头搭在他肩膀上看他画画。
大林觉得自己的鼻子，好像酸酸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