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默存的儿子叫毛豆,今年五岁,看到大林怯生生的,大林伸手去牵他的手,他赶紧躲了开去。大林不理他的时候,他又靠过来,走在大林的身边,不时还用身子蹭着大林,等大林一转头,他又逃了开去。
三个人在路上碰到几个人,这些人和潘默存打招呼,不是说老潘,去擦身啊,而是说去写字啊,这又让大林觉得稀奇,就拿着一支笔,去溪边怎么写字?
他们走了七八分钟,走到溪边,这里是河溪注入兰江的入江口,溪面到了这里宽阔起来,溪边还有一大片的沙滩,沙滩上立着一块块巨大的石头,其中最大的一块,差不多有一人多高。
走到这一块石头前,潘默存把手里的脸盆递给大林,他弯下腰去,在岩石根部的沙子里,用双手挖起来,不一会就挖出一个坑。有水从沙子里渗出来,坑底积满了水,水开始是黄褐色的,不过没一会就变清澈。
潘默存问大林:“你要不要看我写字?不要看的话,你就去溪里擦身好了。”
大林这才知道,原来潘默存是要用毛笔蘸了这沙坑里的水,在这石头上写,哈哈,这倒和那个林必成在砖头铺成的桌面上练字,有异曲同工之妙,还真是省钱的好办法。
大林赶紧说要要,我看你写。
潘默存从沙坑里蘸了水,在石头上写起来,这块石头本身就很光滑,又被他特意用油石打磨过,就更光滑。
一写起字,潘默存就像大林画画的时候,人完全进入另外一个状态,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。他一会自己赞叹自己写得好,一会又咒骂着自己,“你这个手怎么这么臭,这种字都写的出来”,或者“你是不是昏头了,你在干什么?”
他写的都是篆书,大林只认识一小半,更分不出好坏。
毛豆大概每次潘默存带他到这里,都会如此,他早就已经习惯,这时在沙滩上坐下,也用双手在沙地里挖着坑,然后把自己的双脚埋进去。
潘默存一边写,一边绕着这一块石头走,等他一圈绕过来,前面写过的地方又干了,他可以接着写。
大林站在那里朝四周看看,他看到边上一块块石头上面好像有什么。走过去看看,大吃一惊,他看到这些石头上刻着一个个篆字,有大篆也有小篆,还有一枚枚放大的印章,不用问,这些肯定也是潘默存刻的。
刻了字的石头大大小小有十几块,蔚为大观,可以想象,他花了多少时间在这里。
这所有的篆字里,还有一副对联,刻着大林早就熟悉的“两本破书财产,一个笨人当家”,特别醒目的是,只有这一副对联是隶书,大概就是为了让所有到这里的人都认识。
这里完全就是潘默存的世界,收纳着他的挑战和示威。
第二天上午,大林七点多钟就下楼去,供销社还没开门的时候,他就已经把画摊支起来。等到供销社开门,潘默存他们主任从楼上下来,看看门头上的标语,又站在大林的摊位前面看着。
大林笑着朝他点头,他理也没理大林,脸色有点难看,站了一会就走进去。
一整个上午,还是看和问的人多,生意一个都没有,那个蛋都已变成铁蛋,就是没被打破。大林的心也越来越郁闷,他看着对面的稻田和后面的山峦,呆呆地坐到九点多,他都已经开始怀疑,自己这一趟三阳是不是来错了,这鬼地方,哪里有什么生意。
再有人来问什么价格,大林心里有气,理都懒得理他们,价目表就挂在那里,你不识字啊,问什么问,真是扯空。
大林把油画箱支了起来,接着从画夹里拿出一张油画纸,夹在画夹上,然后把画夹横着立在油画箱打开的盖子上,拿起调色板和画笔,开始画起来,就画对面的这一片稻田和青山。
开始画画之后,大林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,他自己和自己说,没生意就没生意,就当是到三阳来写生了。
中饭是大林和潘默存换起来吃的,潘默存先上去吃了,很快就下来,换大林上去,和他说你慢慢吃,不急的。
潘默存在画摊里坐下,看着画摊,也看着里面的黄鱼鲞。大林在吃饭的时候,听到他在下面竭力和人介绍,都是在说大林怎么怎么厉害。对三阳人来说,最结棍也最让人印象深刻的,还是那句,睦城十字街头的毛主席,就是他画的。
三阳人要是进城,就是去睦城,而去过睦城的人,谁会没见过十字街头的那幅毛主席。
大林从昨天到今天,一个生意都没有做,潘默存看在眼里,他嘴上没说,心里也暗暗为大林着急。
大林下去之后,换了一张油画纸,这个时候,同样是对面的那一片田和一片山,因为光线的不同,正午和上午相比又有了变化。大林决定还是用相同的构图,把这种细微的变化画下来。
他打定主意,要是下午还没生意,他就再画两张,这样就可以把一整天的变化画出来。
把画夹横在油画箱上,想了想,大林又改变主意,他把画夹拿下来,打开,换了水彩纸出来,他决定这一幅用水彩来画,下午要是再画,就改用水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