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林和大头起来,他们还在洗漱的时候,果然就听到饭厅的广播里,无棒赤豆汤的妈妈在一遍一遍地播报着通知,一共播了三遍。
通知的内容和无棒赤豆汤和他们说的一样,让没有编入所有企业和学校,还有各街道组织的欢迎队伍的人,今天上午一律不许出门,什么时候可以出门,广播会另行通知。
通知播送完毕,接着是一位男播音员,播送一篇文章,正告所有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阶级敌人要认清形势,不要妄图在这个重要的时刻狗急跳墙搞破坏,广大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,你们的一举一动,都逃不出他们的火眼金睛,更逃不出他们的汪洋大海。
只要你们敢轻举妄动,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,就会狠狠地砸烂你们的狗头。
大林和大头听着,都觉得这应该是吴法天写的,里面有股杀气腾腾的味道。
他们起来的时候,姑父已经走了,他要去检查昨天晚上挂出去的那些跨街标语,要是半夜有什么用大头针别着的字掉下来,必须赶紧重新别上去,有字被损坏的,还要马上补写。
四个人坐下来一起吃早饭,吃完早饭,大姑妈和晓霞说,那你带好他们。
晓霞点点头说好。
大姑妈交待完就走了,今天她上早班,她上班的果品商店就在西哈努克亲王要经过的建设路上,五一广场边上。
今天沙镇的很多单位都放了假,但这些沿街的商店,提早一个小时开门,肯定没有客人来买东西,但他们还是要把仓库里所有的货品都搬出来,堆放在柜台上,做出商品很丰盛的样子。
到了八点多钟,晓霞背起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,她把自己的月琴让大头背着,又拿了一只空的小提琴盒子,让大林提在手里。
三个人出门。
一出了他们住的居民区,大林和大头马上感觉到了今天整个沙镇的气氛不一样。
每一条马路和弄堂口,都站着手臂上戴着红袖箍的老头老太太,一看就是街道办的。同时,还有头戴藤帽,手里握着两头红中间黑的战备棍的工人民兵,来回走动着。
大林和大头顿时紧张起来,两个人紧紧贴着晓霞的身子往前走。
晓霞轻声和他们说:“不要怕,你们越怕,就越会被人看出来。”
晓霞长得漂亮,调回到县委招待所之后,在沙镇影剧院有什么演出,五七连的文艺班,还是会来他们单位,商借她去参加演出。因此,晓霞在沙镇也算是名人,很多人都认识她。
他们这一路走过去,那些街道办的老头老太太,还有工人民兵都晓霞晓霞地叫。
晓霞笑着和他们打招呼,不时拍拍自己身上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,又拍拍大林和大头的后脑勺,和人家说,这是我们演出队的小演员。
她拍袋子的意思是,他们的演出服都在她的袋子里。
今天街上欢迎的队伍里,有很多演出,这些人也不知道,晓霞他们参加的是什么演出,反正知道晓霞平时是经常上台的,今天这种场合,大概也少不了她。
这一路过得很顺利,还没碰到一个过来盘问他们的,大林和大头感觉紧张又刺激,都有在当地下党的意思。这一路,他们看到其他有很多人,被工人民兵们拦下带走的。
晓霞带着他们到了丰收路,从一条弄堂里穿过去,走到底,是果品商店的后门,大林和大头看到大姑妈站在门口,正朝他们这边张望,看到他们,赶紧就朝他们招手,轻声叫着快点快点。
他们三个人进了门,大姑妈马上把门关了起来,大林和大头眼前顿时一片漆黑。
沙镇原来只是个新安江畔的小渔村,整个镇子,都是因为五七年建设新安江水电站的时候起来的,县政府也是六零年从睦城搬迁到沙镇。因此沙镇的建筑,大多是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建造起来的,以两三层的房子为主。
果品商店,就是一幢两层楼的砖木混合建筑。
大姑妈带着他们,从门市部后面的一道木头楼梯走上去,到了二楼,整个二楼是一个大通间,高度不足两米,更像是一个阁楼,这里是用来当作干果仓库和堆放杂物。
底下是木头楼板,楼板下面就是果品商店的门市部。
靠近外面建设路,有一排窗户,窗户很低矮,更像是为了通风用的,人坐在地上,就可以看到窗外。
大林和大头他们到的时候,看到这里已经有十几个人,大家都趴在几扇窗口。这些人都是果品商店职工的亲友,到这里来占着制高点,看西哈努克亲王的。
有人担心路上被盘查,不让通行,天还没亮,五点多钟就从家里出来,这个时候,他们坐在地板上,耷拉着脑袋,都已经在打瞌睡。
晓霞把大林和大头带到一扇窗前,他们朝外面看看,看到下面街道两旁,都是穿着白衬衫和蓝裤子的人,小孩和大人都有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用红绸带编成的大红花,还有用各种颜色的纸做的小彩旗,或者是塑料的花束。
欢迎的队伍,往左右看,一眼都看不到头,大头很想看看林红他们在不在这里,但根本就找不到,也许他们今天根本就没被安排在果品商店门口的这一段路。
沙镇只有一条主要的街道,就是下面的这条建设路。
建设路的终点,在从这里过去几百米远外的电厂宿舍区子胥埠,从子胥埠再过去那条依山傍江的公路,就一直通到新安江水电站。建设路的起点,在这里过去一千多米外的县委大院门口。
今天这一整条的建设路两旁,排满了从全县各地来欢迎队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