姑妈家的房子很小，大概只有三十来平方，大门进去，是一个六七平方的饭厅，饭厅朝前面小区空地方向，突出去一块，是个四五平方的厨房。
饭厅的里面和右边，有两间房间，靠近前面小天井这间，是晓霞的房间，靠近外面江边的那间，是姑妈和姑父的房间。
在晓霞的房间，透过窗户，可以看到外面的台阶，和台阶上面，那块空地上走来走去的人的脚。
在姑父姑妈那间房间，透过窗户，可以看到外面清澈的汩汩流淌的新安江，和对岸的青山。每天早晨和傍晚，还经常可以看到一列运煤的火车，吐着白烟，来来回回地往返沙镇大桥桥头的煤场和火车站。
姑妈家里人多，这一套房子住不下，他们还有一套一居室的房子，在沙镇靠近后面山脚那里。这套房子是房管会的，而那套是姑父单位的房子，晓霞的两个哥哥原来住在那里，现在两个哥哥都下乡插队去了，就由国爱香一个人住在那里。
晓霞要去县委招待所上班，姑妈今天也是上下午班，九点才会回来，姑父被镇里叫去，帮助写跨街的标语，他也不回来吃晚饭。
饭厅的桌子上，有一个蓝色网纱的菜罩，晓霞把菜罩拿开，大林和大头看到里面有两碗剩菜，还有一钵头的饭，晓霞和他们说：
“这点饭菜你们晚上吃吃够了，记住，不要出去，出去要是被人抓到，就不好说，现在外面都是公安和工人民兵。”
大林和大头说好。
晓霞走了，大林和大头没有事情做，他们就走进姑父和姑妈的房间，房间里有一台留声机，是那种老式的，有个竖起来的大喇叭那种。
留声机的边上，有一叠塑料唱片，大林和大头拿起来看看，都是越剧，应该是姑妈听的，大林和大头一点兴趣都没有。
只有一张很旧很沉的黑胶木唱片，是莫扎特的小夜曲，这大概是晓霞的。两个人看着都觉得好笑，什么大夜小夜，他们只听说过大夜班和小夜班，这个莫扎特，你还上夜班啊。
不过想想，再怎么样，这也比那些烦人的咿咿呀呀的越剧要好听一点。
大林把小夜曲的唱片放在唱盘上，大头摇动手柄，把留声机里面的发条上紧。
不一会，从留声机里传出小提琴的声音。
担心晓霞说的检查的人来，站在大门外，会听到里面留声机的声音，那他们就躲都没有办法躲了。尽管是夏天，这一楼的房子暴晒在太阳下，房子里很热，他们还是把房间的门关了起来。
好在这房子是在江边，外面汩汩的江水很是清凉，他们把窗户打开的时候，江风会从下面爬上来，爬进房间。
两个人站在那里，一边看着外面江水，一边听着莫扎特，心里却都在想着西哈努克亲王。
到了傍晚的时候，他们走去外面，把桌上的饭菜吃了。
这饭菜是中午剩下的，天气热，已经有点馊了，两个人还是吃得津津有味，想到明天可以看到西哈努克亲王，回去可以和国梁建阳他们吹牛了，两个人的心里一直都是快乐的。
外面的天开始暗下来，两个人还是担心着什么检查的人会来，他们连灯都不敢开。
听到头顶哗哗的水声，靠近前面天井那边，有水从屋檐滴落下来，他们还以为是下雨了，跑到后面窗户看看，借着江边微弱的灯光，又什么都没看到。
接着他们从前面那扇窗户，看到上面空地上人的腿，还看到了水桶，这才明白，不是下雨，而是邻居在浇水。
沙镇的一大半土地，都是原来的山坳填起来的，这里和睦城不一样，几乎没有水井，家家户户除了用江水，还有就是自来水。
不过，自来水不是接入每家每户的，而是像这样一个居民区的头上，有专门的一块地方，那里接出了三个水龙头，还有一排水磨石的水池，大家洗菜汰米洗衣服，不是去下面江里，就是去自来水龙头那里。
像这种公用的自来水，最大的好处是不用花钱。
靠江的这排房子因为是一楼，白天太阳暴晒之后，房子里就像蒸笼一样，到了傍晚，家家户户都会提来自来水，站在上面的空地上，往房顶泼着一桶桶水来降温。
邻居见晓霞他们家的灯黑着，以为没人，就帮他们也把房顶泼一泼。
等到外面天完全黑了下来，大林和大头竖起耳朵听听，外面空地上好像也没有声音。他们拿起毛巾和肥皂，把大门打开一条缝，看看对面的人家，灯黑着，大概出去了。
大头把司必灵锁的旋钮旋开，锁止按钮拨下来，把锁锁住，两个人走出去，然后用了一张硬纸板夹在门缝里，把门拉上，这样其他人看着门好好像是锁着的，但其实没锁，他们回来一推就可以把门推开。
晓霞走的时候，没有给他们留钥匙。
两个人在房子里闷了半天，现在他们要下去下面江边，好好地泡一泡。
这里的江水是从上面千岛湖底下流出来的，很清很冷，哪怕是夏天，人在江里站着，都站不了五分钟。他们不敢游泳，只能站在水里，蹲下去，把身子浸在水里泡一泡，吃不消就赶紧上岸，过一会再下去泡泡。
泡过之后，整个人就彻底凉快下来了。
晚上江里的雾起来，侵入一扇扇打开窗户，灌满房间，即使是最热的天气，到了半夜，这里的人家仍然要盖毛巾毯。
两个人走出门，从天井的台阶走上去，脑袋刚在台阶上露出来，两个人就暗叫一声不好，想退回来，已经来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