细妹到了杭州，她最直观的感觉就是天亮了。
王飞龙担任二把手的杭州玻璃厂，是杭州的支柱企业之一，地处杭州郊区的半山。半山是杭州重工业的集聚地，这里不仅有杭州玻璃厂，还有杭州钢铁厂、浙江麻纺厂、杭州汽轮机厂、杭州制氧机厂、半山发电厂和杭州锅炉厂等大型企业。
当时的大型国营企业，都是大企业小社会，用开玩笑的话说，是除了没有火葬场，其他从医院电影院商店文化宫游泳池到学校，再到派出所，应有尽有。
细妹转学过去的学校，是杭州玻璃厂的子弟学校。和向阳红小学一样，这所学校的校长也是女的，姓韩，四十几岁，留着一个当时流行的柯湘头，穿着格子衬衫和灰色的列宁装，还扎着一根腰带，看上去很干练。
细妹没转学过来，王飞龙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还在想，是从睦城那种乡下地方来的，小名又叫细妹，大概会是头发上长着虱子，嘴唇上挂着两道鼻涕，脸上长着一块一块白色的，俗称“虫斑”或“桃花癣”，医学上叫“单纯糠疹”。
这还真的不是韩校长势利或者看不起乡下人。当时的城乡差别很大，在农村，大多数小孩，就是会像韩校长想的这样。
别的不说，光洗澡，到了冬天，他们一整个冬天也难得洗一两次澡，最多就是要过年了，才把自己洗洗干净。加上睡的床铺，大多是用稻草铺的垫床，头上身上长跳蚤和虱子很正常。
哪里可能会像杭玻的子弟这样，工厂浴室的热水每天用都用不完，你要是勤快或者爱干净，就是每天去洗澡，都没有关系。
韩校长是杭州本地人，大多数杭州人，要是没有插过队，当过知青，那个时候，都没有离开杭州，去过外地。
对他们来说，杭州以外的地方都是乡下地方，杭州以外的人都是外地佬儿，也是瓜佬儿（乡下人），她哪里知道即使她以为的乡下地方，像睦城这样的城镇，和一般的公社区别还是很大。
和公社下面的生产大队，区别更加大。
等到韩校长看到细妹的时候，吃了一惊，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不仅漂亮聪明，穿着打扮还很时髦，特别是她一开口，竟然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，一点口音也没有。
那个时候，即使真正的杭州人，普通话说得好的也没有几个，细妹也是机缘巧合，碰到了磕了磕了响，跟着她学说话，才学会了说普通话。
韩校长一见面就喜欢上了细妹，正好当时学校学生组织的团长，五年级马上就要毕业，要去杭州城里上初中，韩校长就决定任命细妹接任学校学生组织的团长。
这里因为是杭玻的子弟学校，等于是厂下面的一个部门，学校有校长没有主任，也没有什么工宣队、贫宣队，学校的大小事情，韩校长一个人就可以决定。
这样，接下来，在学校每天上台领操和领唱，原来大头那个副团长在向阳红小学干的事情，变成了细妹这个团长，每天她在这所新学校的职责。
细妹常常喜欢说大头思想有问题，最爱出风头，其实，她自己不知道，她也是很爱出风头的，只是原来在向阳红小学，她的风头都被两个哥哥盖住了。
这一切都大大地出乎细妹的意料，她还没来得及从离开睦城的哀伤中走出来，到了这里，就被巨大的幸福所包围。
天真的亮了，她睁开眼睛，看到周围已经完全变了，没有了施然和黄老师，没有人再说她是桑水珠的女儿，而是说，她是王主任家里的。
莫慧兰工作的单位也在半山，在杭州玻璃厂的生活区里，她却是在那个生活区，少有的几家不属于杭州玻璃厂管辖的单位之一，她在人民银行的储蓄所工作。
还有和他们一样，在生活区里，又不属于杭州玻璃厂管辖的单位，就是邮电所和新华书店，新华书店和其他商店不一样，它的上级不是商业局，而是文化局。
那个时候，国内只有一家银行，就是人民银行，但人民银行的业务，最多也就到了像睦城这样规模较大的小镇，再扩展出去的广大农村，没有银行，只有农村信用合作社，它们是人民银行在农村的延伸机构，不具独立法人地位，业务由人民银行统一管理。
虽然细妹已经过继给王飞龙和莫慧兰，是他们的女儿，但莫慧兰顾及细妹的感受，没有把这事在外面大肆宣扬，有人问起来，她还是说，这是我弟弟的小孩。
等细妹到了杭州，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之后，莫慧兰再对她开始进行点点滴滴的，洗脑式的教育，让细妹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。
细妹刚来的时候，还是叫莫慧兰王飞龙姑妈和姑父，不过，莫慧兰交待过细妹，学校里要是填表什么的，让她在父母那一栏里，就填王飞龙和莫慧兰，千万千万不要填莫祖荣和桑水珠，不然就麻烦了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，细妹想起桑水珠，还是会一遍遍地妈妈妈妈叫，但她也知道，要是她在那些表格里，填上桑水珠的名字，那就肯定会糕糟了。
所以，细妹也会乖乖地写着王飞龙和莫慧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