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走进大房间,看到老莫和大姑妈,还有国爱香三个人坐在八仙桌旁。
还没有转到大房间的时候,他们就听到三个人在房间里激烈地说着什么,等他们走到,三个人马上闭嘴。
大姑妈站起来和大林打招呼,大林和大姑妈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他接着不等他们开口,走过去,也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。
大林问:“这次准备要送谁了?”
三个大人一愣,都看着大林。
大林说:“大姑妈你不是来一次,我们家就要少一个小孩吗,说吧,这次要送谁?”
大姑妈的脸刷地红了起来,她看看国爱香又看看老莫,叫着:“这个小鬼,你们看看,这个小鬼怎么这么说话。”
老莫说:“大林,不要没有礼貌。”
“我没有没礼貌,大头你过来。”大林说,大头走过来,站在他边上。
大林继续说:“我们家现在就还有两个小孩,都在这里,你们要送,还是要卖,都可以告诉我们。对方的家庭条件,还有他愿意出多少钱,这个都可以和我们说说,让我们也知道知道。就是不要背着我们窸窸窣窣,我们也不是笨蛋。”
“看你这张逼嘴,你觉得现在自己有能耐了是不是?”国爱香一拍桌子,骂道。
大林也恼了,他瞪着国爱香说:“对,我现在可以养活我自己,就是有能耐了,这个家,要是不会赚钱的人就要被送掉,你也不会赚钱,怎么不把你送给别人?”
大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,连老莫也苦笑起来。
国爱香快气疯了,她叫着:“嚎嚎,听到没有,你们听到没有,我到这里来做牛做马,我还做错了是不是,嚎嚎,你们听听,这还是不是人说的话。”
现在的大林,已经不再是桑水珠刚刚出事时候的大林,不是那个,听到有人在外面高磡朝他们里面看,就瑟瑟发抖的大林。不是那个,走路都要贴着街边,就怕被人看到的大林。
现在的大林,是在十字街头摆摊的大林,是曾被很多人围在台阶下面,当动物观赏的大林。大林觉得自己现在什么都不怕,更不需要国爱香保护,十字街头已经把他锻炼了起来。
哪怕自己是桑水珠的儿子,磕了磕了响也照样会理自己,叫自己“大林哥”,会来找自己。她奶奶还会和自己说,“能自食其力很好,也不简单,大林啊,你这是真的靠自己的本事吃饭,很好,很好。”
那个黑牡丹和白牡丹,别人都高攀不上,她们也会来找自己,和自己客客气气的,还会请自己吃宵夜。
大林觉得自己现在底气太足了,他和国爱香说:“没有人要你来,你要是觉得你在这里是做牛做马,那你不要做好了。”
这话,其实根本不应该大林说,他也没资格说,但他从前面回来的路上,就开始憋了一肚子气,现在还管你什么资格不资格。
大林的话一出口,国爱香一愣,接着嚎啕起来,她指着老莫大叫:
“看到没有,你生了什么没良心的畜生,这种话都讲得出口,我到这里来,是自己没有地方去,一定要赖在这里是不是?嚎嚎,天呐天呐,我做了什么孽,要被这样对待,你是当爷老子的,听到这个畜生讲这样的话,你还听得下去,你讲啊,你是不是听得下去?”
老莫一拍桌子,也怒道:“你多大,他多大,你还和他计较,他是畜生,是我生的,我是不是就是大畜生了?我这个大畜生,又是哪个老畜生生的?”
大姑妈一看闹成这样,赶紧打圆场,她说:
“你们都少讲两句,讲事情就讲事情,不相干的话那么多干嘛,大林,我要批评你了,你小孩子,讲话不能这么没礼貌。”
大林哼了一声,心里在想,好笑,你们母女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,又打又闹,一直到现在,现在来让我讲礼貌,我和谁讲?
大林说:“讲啊,不是讲事情吗,那就讲啊,这事情和我们有没有关,要是无关,我和大头马上走,要是有关,我们今天是一定要在这里,听你们讲的,不能再像双林那样。”
大姑妈看看老莫,又看看国爱香,国爱香拍着桌子朝她吼:
“讲,讲,你就讲,有什么大不了的,这个小畜生要听,你就三头六面讲讲清楚,有什么不好讲。”
大姑妈这次来,确实是和大林大头有关,电厂有一对夫妻,四十来岁了,男的还是电厂的工程师,他们没有小孩,想收养,不过他们不是收养大林或大头一个,而是说,要是他们俩兄弟,都过继给他们,他们也愿意要。
大姑妈和大林大头说:“姑妈这也是为了你们好,你们想想,你们两个要是过继过去,就马上变成电厂的子弟,变成居民户口了。在沙镇,有多少人都想成为电厂的人,你们一去,马上就是了,这多少好。”
大姑妈这话不假,水电厂因为是华东地区电力局所属的企业,待遇好,工作轻松,在沙镇,确实是最好的单位。电厂的厂长,级别比他们县长还高,县里管不到他们,但连县里的那些领导,都是想尽办法开后门,把自己的小孩送进电厂去上班。
进了电厂,人这一辈子,就好像进了保险箱。
“大林,你想想,这电厂的子弟,可是从来不去其他单位的,都是他们内部消化,你们要是过去了,出路就有了,而这出路,是多少人想要都要不到的。而且,人家还答应了,是让你们兄弟一起过继过去,这你们去了之后,和现在一样有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