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庄的庄头倪若华,出身行伍,且颇读过几年书,识文断字,算盘账目无一不精,治下田庄井然有序。
他虽日日与庄户一同劳作,不大摆庄头的架子,但他的家境在庄上无疑是数一数二的。青砖瓦舍,院落齐整,家具虽不华贵,却坚实合用。
这日秦钟初至田庄,倪若华家里整治了一桌不差的晚饭:腊肉炒春笋,炖鸡,三盘新摘的时蔬,并白米饭、热面汤。秦钟在车中颠簸两日,胃口不佳,竟是用了不少。
当晚秦钟宿在倪家厢房,床铺虽非锦衾绣褥,却干净松软,被褥带着日晒后的暖香。秦钟躺在陌生的炕上,心里虽有愁闷怨愤,但也觉得,这田庄的日子倒不算难熬。
然而,他这头一日的待遇,不过是倪若华为远客接风的暂待。
倪若华已仔细看过了袁易写给他的亲笔书信。信上,袁易吩咐详细,令他不许优待秦钟,不许另眼相看,安置于普通庄户家中,与农家子同食同住,同作同息,方不失“磨砺”之本意。
翌日,早饭后,倪若华便领着秦钟,出了自家院门,来至一户农家门前停住。
这户人家的房舍,与倪家的青砖瓦舍不同。土墙斑驳,高不过肩,墙头苫着厚厚的茅草,风吹日晒,已成了灰褐色。院门是两块旧木板拼成,门环只是根拧成股的粗铁丝。院里三间正房,亦是土坯垒墙,茅草苫顶,檐角已有些塌陷,用木柱撑着。
这是俞顺田家。俞顺田是个中年农民,自小至今都在这庄上种地,勤恳本分。他有个儿子,唤作来材,年岁比秦钟稍长一岁,亦是自小在田里滚大的。往后秦钟就住在此处,与俞家人一同起居劳作。
此刻,秦钟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破败院落,心头那点尚存的对田庄的“风趣”之感,霎时如烟云散尽。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说不出。倪若华已叩响门板,扬声唤道:“俞顺田,人来了。”
庄稼汉俞顺田应声开门,他脊背微驼,双手粗粝如树皮,脸上布着风霜。他身后跟着个少年,其貌不扬,肤色晒得发黑,这便是俞来材了。
秦钟住进了俞家的一间小屋。
这小屋是真陋。
地面是踩实的黄土,虽扫得干净,却凹凸不平;墙是土坯垒的,未经粉饰,好些地方已剥落,露出里头的草秸;窗是木棂糊纸的,纸已泛黄,有几处破洞,用旧布补着;屋内陈设,不过一炕、一桌、一凳。
炕上铺着稻草编的厚荐,覆着粗蓝布的褥子,枕头是圆筒形的粗布荞麦枕,生硬的。桌是一张未上漆的白木方桌,桌腿有些松动,垫着一片瓦。墙角堆着几件农具,散发着泥土与铁锈的气息。
秦钟立在这屋当中,只觉得四面土墙朝他逼来,压得他透不过气。他一路从郡公府的雕梁画栋,到倪家的青砖瓦舍,再到这俞家的土墙茅顶,仿佛一步一步,坠入深渊。他苦闷地垂下了头。
农村少年俞来材,对他这城里来的公子哥儿笑道:“屋子小,莫嫌弃。我爹说,你往后一年都与咱们同住,夜里就在这炕上睡,我娘已将被褥都晒过了,干净着哩!”
秦钟勉强扯了扯嘴角,算作回应。
刚安顿下来,俞来材便拉他去干活。
俞家养着两头猪,一黑一花,在后院矮棚里哼哼唧唧。俞来材熟练地提起一只木桶,里头是早上煮好的猪食——麸皮、米糠、烂菜叶子,混着刷锅水,搅成灰褐色的稠粥。他舀了满满一瓢,倒进石槽,两头猪立时将脑袋拱进去,“吧唧吧唧”吃得欢腾。
“给你,你来喂!”俞来材将瓢塞进秦钟手里。
秦钟怔怔接过,看着瓢里黏糊糊的残渣,一股酸馊气冲鼻而来,熏得他几欲作呕。他强忍着恶心,学着俞来材的样子,舀了一瓢,战战兢兢倒进了槽里。
那黑猪甩着尾巴,吃得愈发欢快,溅起的汤水,沾了他青布棉袍的下摆。他低头看着袍上一摊污渍,再闻着这猪栏里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臭气,只觉得喉头发紧,眼眶已有些湿润。他狠狠咬住下唇,拼命忍着。
这日的晚饭,也让他难以下咽。一盆杂粮粥,熬得浓稠;一碟腌萝卜,咸得发苦;一笸箩窝头,不是白面,入口粗糙,带着淡淡的酸味。秦钟咬了一口窝头,只觉粗糙的颗粒划过喉咙,咽也不是,吐也不是。
他想起郡公府里每日的精致细点,想起热腾腾的鹅油卷、鲜嫩的火腿笋汤……眼眶又热了起来。他匆匆扒了几口粥,便搁下筷子,推说饱了。
天黑下来。俞家勤俭,无事不点灯,早早就要歇了。
秦钟独坐在自己屋里的白木桌旁,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,灯盏是粗陶的,灯捻儿细细,火苗如豆,幽幽晃晃,将他的影子忽长忽短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
这光,别说与郡公府里的各种华灯作比了,比起倪若华家的清油满盏,都要昏暗多了。它照不亮屋角,照不亮炕沿,只勉强照着桌前一隅,却将他此夜的孤寂、凄清、苦闷,照得毕现。
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姐姐给他的那个蓝绸包袱,忙从炕边取过,解开系带。包袱里是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细点心,还有酱菜、肉脯,都是他素日爱吃的。
他打开一包点心,是枣泥馅的山药糕。他拿起一块,送入口中,清甜绵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带着熟悉的味道。他知道,姐姐很爱吃这个。
吃着吃着,泪竟下来了。
他竟情不自禁想念姐姐了,想念姐姐温婉的声音,想念她看他时那带着忧色又总是包容的目光,也想念郡公府里他住的那所轩敞明亮的二进宅院,甚至还有一点子想念他此前厌恨的彭继忠了……
然而这一切,对他而言,此刻仿佛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。他已被囚在这土墙茅顶、猪栏臭气、粗粝饭食、昏暗孤灯的“人间牢狱”里来了。
他哭得愈发伤心,偏又不敢出声,怕惊动俞家三口,只是一面吃着山药糕,一面发出细细的、压抑的哽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