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不觉,他已吃了几块山药糕,甜糯的糕饼入腹,将晚饭时没填饱的胃囊填得饱足。而方才几乎将他淹没的凄惶与无助,也随着泪水的流淌与食物的慰藉,稍稍平复了几分。
他摸出一方绫帕。这帕子是姐姐亲手绣给他的,角上有一枝海棠。他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又将脸上泪痕拭净,然后将帕子叠好,长长地吁了口气。
他忽地起身,走到墙角一只未及打开的木箱旁。箱盖掀开,一股樟木与纸墨混合的气味幽幽散出。箱中,是姐姐亲手为他检点的四书五经、字帖、笔墨纸砚。
这些四书五经,他在郡公府家学时,每日对着,只觉得枯燥乏味,满纸“之乎者也”。此刻在这土墙茅顶、孤灯如豆的陋室里再见它们,却仿佛见了旧相识,心头竟生出一丝亲切来。
不过,他的目光只在这堆“正经书”上停留片刻,便急急探向箱底。那里,藏着他临行前悄悄塞进去的几本诗词册子。
他抽出一本词集,乃坊间刻印,纸墨粗糙,却是他心爱之物。
他捧着书,坐回桌前,将油灯挪近些,熟练地翻到某一页,那是一首他读过上百遍的词:
“寒蝉凄切,对长亭晚,骤雨初歇。都门帐饮无绪,留恋处,兰舟催发。执手相看泪眼,竟无语凝噎。念去去,千里烟波,暮霭沉沉楚天阔。
多情自古伤离别,更那堪,冷落清秋节!今宵酒醒何处?杨柳岸,晓风残月。此去经年,应是良辰好景虚设。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?”
他从前读这首《雨霖铃》,只觉词藻清丽,音律婉转,“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七个字,如一幅淡墨写意,美得令人心折。
他喜欢柳七,喜欢柳七笔下的风月无边,喜欢那浪子才人的疏狂与多情。至于“多情自古伤离别”究竟是何等滋味,“便纵有千种风情,更与何人说”又是何等孤寂,他倒是感悟不深。
眼下他再读这词,已有较为深切的感悟。他怔怔望着灯下的几行字,字迹在昏黄的光晕里微微跳动,仿佛在为他叹息。
正在此时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,单薄的木板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秦钟吓得浑身一颤,猛抬起头,只见俞顺田立在门口。一股无名火“噌”地从心底窜起,他今日受的那些委屈,憋的那些怨气,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。他皱着眉,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恼怒与嫌恶:“你……你这人!怎地不敲门就擅自推门进来了?这是起码的礼数!”
俞顺田被这责问弄得一愣,他看了看秦钟,又看了看自己推门的手,倒也没什么愧色,道:“敲门?咱们乡下人,没这习惯。我进我儿子来材的房,从不敲门的。”他说得理直气壮,并无半分讥讽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秦钟被他这理所当然的态度一噎,满腔怒气无处着力。他瞪着俞顺田,胸口起伏了几下,终究还是将冲到嘴边的一句“你一个泥腿子,我与你计较什么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别过脸,盯着油灯。
俞顺田也不在意他的脸色,只道:“快些熄灯睡罢。天都黑透啦。”
秦钟又转回头:“哪有这么早就睡觉的?这才什么时辰?在郡公府里,我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猛然顿住。“郡公府”这词儿,在这土墙茅顶的陋室里,显得如此突兀,如此格格不入。他闭上嘴,只觉一阵更深的的苦闷。
俞顺田只按自己的道理道:“咱们这儿,天黑了就要睡的。灯油贵,一盏油,点点儿就不见啦,舍不得。再者,明儿个还得早起做活,鸡叫头遍就得起身。睡晚了,明儿没气力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粗粝的沙石,硌在秦钟心上。
秦钟张了张口,想说“我要看书,看倦了方睡”,可看着俞顺田的模样,便知说也无用。他咬了咬下唇,将目光移到昏暗的油灯上,心中迅速转着念头。终于,他伸手探入怀中,摸索片刻,拈出了一块小小的碎银子。
他将银子往俞顺田方向一递,赌气道:“这银子给你,买灯油用。何时这一两银子的灯油使尽了,我……我再给你银子。这总成了罢?”
俞顺田低头,看着秦钟掌心的碎银,在昏黄的灯下泛着光。他又抬眼看了看秦钟,眼神里没有惊喜,没有贪婪,只有一种庄稼人对陌生事物的审慎。半晌,他方接过碎银,道:“中。那便依你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只是,明儿一早还是得起来做活,倪庄头吩咐下的。活计不能误。早些歇罢。”说罢,转身出了门,将门带拢了。
屋里复归寂静。
秦钟瞪着那扇合拢的门板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方才那番做派,有几分是真心想看书,有几分是赌气,还有几分,大约是在这不如意的陌生之地,想抓住哪怕一丁点儿从前“公子哥儿”生活里习以为常的自由与体面。
他独自坐在灯下,油灯依旧如豆,只是不必急着熄灭了。
他心下感叹着:“果然是乡下,连灯油都用不起!我此番下乡,只带了十多两银钱,其中十两还是临行前姐姐悄悄给我的。这银钱,须得节制着使才成,不然往后连灯油都没得用,夜间看书都不成了!”
袁易心思细密,既是磨砺秦钟,除不许秦钟带秦家仆从,便是银钱一项,也特意令不许多带。而秦可卿怕弟弟在乡下实在贫苦,悄悄塞了十两银子给秦钟带上,想着这点银子很少,纵然四爷知道了,也不算违背了四爷的意思。
秦钟低头,轻轻将词集合上,久久呆坐。灯焰静静燃着,照着他孤单、清瘦的身影,像一株被移栽到瘠土里瑟缩的小树。
窗外,春夜沉沉。夜风低低掠过田野,吹动枯草,沙沙作响。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犬吠,更显得此夜空旷而孤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