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钟本就心惊胆战跪在地上,被袁易突如其来的一掌断喝,直唬得魂飞天外,身子一软,又伏低了几分,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缩进衣领里去。
袁易目光冷冷地凝注在他瑟缩的背脊上,沉声道:“抬起头来!”
秦钟不敢不从,只得颤巍巍地抬起已然失了血色的清秀面庞。他怯怯地瞥了袁易一眼,撞上那双既深邃又锐利的眸子,顿时又慌忙地垂下了眼,目光只盯着大书案雕着螭纹的桌腿,不敢与袁易对视。
袁易盯着他这副畏缩的模样,声音冷硬:“你可知错?”
秦钟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我知错了……”
“错在何处?”袁易步步紧逼。
秦钟咽了口唾沫,道:“我……我昨日散学,未曾径直回府,违了郡公爷立下的规矩。”
他生怕罪责全落在自己头上,又忙不迭地补充辩解,声音因急切而尖细了些:“并非我自己硬要去荣国府的!昨日实是宝玉……宝二爷,派了他贴身心腹的小厮茗烟,到学堂门口来请,我想着,若是不去,便驳了宝二爷的面子,这才跟着去的。”
说到这里,他又觉得不够,又补充道:“不过是在宝二爷外书房坐了片刻,吃了一盅茶,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,便立时回来了,并未久留,也未做别的。”
他自以为这番辩白滴水不漏,既承认了“违矩”这表面的错处,又将主要责任推给了宝玉的“强请”,淡化了事情的严重性。说完,他偷偷抬眼,想觑觑袁易的脸色。
然而,袁易面色丝毫未缓,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霜,又是一声沉喝,如同惊雷再起:“还错在何处?”
这一声问,让秦钟一怔。还有?还有什么?难道……难道姐姐竟连智能儿那点子事,都一五一十地向郡公爷告发了不成?
这个念头一生,秦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非但愈发惊慌,且多了几分被至亲“出卖”的羞愤与怨怼。姐姐……姐姐你怎也这般多嘴多舌?竟半点不顾姐弟情分么?
他一时间又惊又慌又怨,嘴唇哆嗦着,却是一个字也答不出来。智能儿的事,叫他如何在威严如山的郡公爷面前启齿?
他正心乱如麻,不知所措之际,袁易又是一声断喝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威胁:“快说!敢有半字隐瞒,装聋作哑,我便立时命人将你撵出府去!叫你流落街头,做个沿门乞讨的叫花子去!”
袁易随时可以撵走秦钟,但秦钟被撵走后,纵然秦可卿不管他了,他也不会直接沦为叫花子。秦钟毕竟是秦业的亲生儿子,论理是该继承秦家家产的。袁易若撵了秦钟,秦可卿便该将秦家家产交给秦钟,其中包括了东郊的那所秦家宅院。
不过,秦家的家产不多,一共也就价值几千两银子,这还是因为当初王子腾为秦业之死赔偿了秦家三千两银子。若秦钟果真被袁易撵走了,秦可卿也不管他了,那么,凭他如今这般心性,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败光家产。
因此,袁易眼下这番话,并非全然是虚张声势,危言耸听。
强烈的恐惧,让秦钟竟是吓得眼眶湿润起来,不敢隐瞒,声音发颤道:“我……我说!我还错在……错在……不该见那智能儿!”
秦钟又急急分辩:“郡公爷明鉴!我与那智能儿不熟的!不过是前次在荣国府宝二爷那里,偶然见过她一面,昨日方是第二次见面!”
智能儿?这次倒是袁易闻言一怔了。
昨夜秦可卿忧心忡忡,向他提及秦钟的不是,却故意未提智能半字。却不料,此刻在他的威吓之下,秦钟这小子吓得魂不附体,自己将智能之事给招供了出来。倒有几分“歪打正着”的意味。
袁易略微一怔,锐利的目光盯着秦钟已然挂着眼泪的脸,沉声问道:“你可知她是何来头?”
秦钟抽噎着道:“她……她是水月庵里的尼姑。郡公爷,我真与她不熟,统共才见了两次,话都没说上十句的……”
袁易顿了顿,看着眼前怯懦的少年,心下暗道:“果然是人算不如天算。这小子非但与贾宝玉顽到了一处,竟也与小尼姑智能相识了。如此看来,愈发应该将这小子打发到乡下种地去了,愈发刻不容缓了。否则,这小子必然会与智能发生一段孽缘。届时,非但会拖累可卿,甚至会对我造成不利,平白招惹是非,徒增烦扰。”
跪于地的秦钟,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眼泪,自以为已将错处和盘托出,心头正自七上八下,不知这番招供能否换来一丝宽宥。岂料,头顶上方又传来袁易冷硬如铁的声音,带着毫不放松的逼问:“还有呢?还错在何处?”
这一问,直把秦钟问得愣住了。
秦钟下意识地抬起泪眼,飞快地瞥了袁易一眼,见对方面沉似水,目光深邃如潭,自有一股迫人的压力。他心中犯起了嘀咕:“宝玉兄弟的事儿说了,连智能儿的事儿也招了,眼前这个‘活阎王’,怎地还穷追不舍?我……我究竟还有何处错了?”
他搜肠刮肚,一时间实在想不出还有第三桩“罪过”,僵在那里,嘴唇嚅动,发不出声。
袁易见他这副茫然又畏缩的模样,猛地又是一声断喝:“快说!”
秦钟浑身一哆嗦,再不敢迟疑,也顾不得细想,只凭着本能,可怜巴巴地颤声道:“我……我实在不晓得还有何错了,求郡公爷明示……”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,是真真切切的无措与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