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秦钟从里头将门闩插上了。彭继忠在外头,是推不开的。
秦钟听他语气不同往日,心下微微有些异样,但起床气与厌恨占了上风,愈发不耐烦起来,声音也拔高了些:“有什么天大的事儿,不能等我穿好衣裳出去再说?催命似的!”
彭继忠将语气放缓:“那我便在门口候着哥儿。”
秦钟在里头听他这般说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低声恨恨骂了一句:“这个多嘴多舌的刁奴!”
他故意放慢了动作,慢腾腾地从被窝里爬起,趿拉着鞋,又慢腾腾地寻衣裳穿,系带子,束发……磨磨蹭蹭,足足耗了一刻钟的功夫,才走到门边,拔开门闩,“吱呀”一声拉开了房门。
彭继忠果然直挺挺地站在门口,见他出来,忙上前一步,低声道:“哥儿可出来了。”
秦钟斜睨了他一眼,没好气地道:“到底有何事啊?值得你这般一大早来聒噪!”
彭继忠神色郑重,字字如同重锤敲在秦钟心上:“适才姨奶奶跟前的瑞珠过来传话,说是郡公爷亲自吩咐了:让哥儿今日不必去学里了,且在家中好生候着,郡公爷要召见哥儿。”
“什么?”
秦钟一听,登时如遭五雷轰顶,心头涌起一股惊惧。他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,脊背上寒意陡生。
早在袁易尚未归宗,还是“姜念”时,就让他望而生畏。后来袁易认祖归宗,贵为皇子,又封郡公,他与姐姐搬入这巍峨府邸,仰人鼻息,那份惧怕更深了一层。再后来,姐姐成了袁易的妾室,袁易成了他的“姐夫”,对他严立规矩,那份惧怕便又掺杂了对管教者的抵触与恐惧。
现在,袁易亲口吩咐他停学候见!这分明是昨日他私去荣国府、违抗规矩的事儿发了!定是姐姐昨夜“告了状”!想到袁易那张冷肃的面孔,训诫人时令人窒息的威严……性本怯懦的他,岂能不心慌意乱?
惊惧之下,他狠狠瞪向彭继忠,声音都有些变调:“都怪你!都是你多事!在姐姐面前添油加醋,搬弄是非!你……你存心要害我!”
彭继忠见他吓得面无人色,又将罪责怪到自己头上,心中五味杂陈,苦着脸道:“我的好哥儿,我怎敢存心害您?昨日之事,我只是职责所在,不敢隐瞒姨奶奶,如实禀告罢了。原也是盼着哥儿能迷途知返,莫要行差踏错。谁知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未尽之言里,满是无奈。
秦钟哪里听得进去,只觉得这奴才虚伪可恨,从鼻子里重重“哼”了一声,别过脸去。
……
……
接下来的大半个上午,对秦钟而言,真真是度日如年。茶饭无心用,书更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,只在屋里团团乱转。
一会儿猜测袁易会如何责罚他,是罚跪?还是打手心?或是更可怕的处置?一会儿又怨姐姐心狠,竟不留情面;一会儿更恨彭继忠多嘴。
种种念头,纷至沓来,搅得他心神不宁,坐立难安。
好容易捱到巳牌时分,日头已近中天。秦钟正焦躁地扒在窗口张望,忽听得外院一阵脚步声响起,随即望见一行人步入了二门。
当先一人,身躯铁塔一般,穿着一身五品龙禁尉的鲜明官服,腰间挎着一柄短柄大刀,面色沉毅,目光如电,正是袁易麾下亲信得力的蒙雄。在他身后,还跟着两名身着号衣、腰佩兵器、神情肃穆的亲兵。
这般阵仗,哪里像是寻常召唤?分明是拿人办案的架势!
秦钟一见,直唬得三魂七魄似乎飞走了一半,连闻声出来的彭继忠夫妇都有些惊愕。
蒙雄立于内院,看向彭继忠,沉声问道:“秦钟何在?”
彭继忠忙上前招呼蒙雄,随即将秦钟叫了出来。
蒙雄一双虎目扫过战战兢兢的秦钟,声如洪钟,不带丝毫感情地宣道:“奉郡公爷钧令:带秦钟即刻前去问话!”
秦钟被这军汉气势一慑,又见那两个亲兵目光炯炯,吓得骨软筋酥,哪里还敢有反抗或拖延的心思?当即如同被擒获的犯人一般,低垂着头,缩着肩膀,被蒙雄及两名亲兵一前一后“护送”着,出了院门。
一行人并未走内宅通道,而是从郡公府后门出去,绕了半圈,再从宁荣街上的角门重新进入府邸。这曲折的路径,更添了几分肃杀与郑重,仿佛秦钟不是去受训,而是去受审。
秦钟一路走,一路心慌,心里透着森然寒意。
不多时,来到袁易的内书房立身斋。
秦钟步入斋内,抬眼便见袁易端坐在一张宽大花梨木螭纹大书案之后。身着郡公朝服,脸色阴沉。他畏畏缩缩地挪进去,脖子都快缩进衣领里了,哪里敢靠近?隔着好几步远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发颤:“秦……秦钟……给郡公爷请安……”
袁易并未即刻回应,斋内一片死寂,比雷霆更让秦钟恐惧。
突然,“啪”的一声响!袁易一掌拍在花梨木书案之上,随即,一声断喝带着怒意与威严:“秦钟!你好大的胆子!”
秦钟浑身一颤,如遭电击,心跳擂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