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可卿自秦钟住处,回到了自己所居的内宅小院。
屋内已掌灯,秦可卿坐在炕上,炕桌上一盏明亮的玻璃绣球灯,将柔和的光晕洒在她身上,却照不亮她眉间眼底的阴翳。她怔怔地望着灯花,一颗心仿佛浸在冰水里,又仿佛架在文火上,反复煎熬。
她心细又心重,但凡遇着烦难之事,思绪便如春蚕吐丝,绵绵不绝,将自己紧紧缠绕,陷入忧虑之中。
今日之事,叫她如何能不虑?
她虑到荣国府那位老太君身上。贾母不乐意宝玉与钟儿来往,可钟儿偏偏不省事,今日违逆了这意思,硬是跟着去了。这般行径,非但会惹得贾母不痛快,还可能惹得夫人元春不满。
她又想到贾母不喜的根源是在自己身上,认定了是她祸害了贾珍并宁国府。贾母的这种态度,会不会影响到夫人元春?元春虽则贤德,天长日久,耳濡目染,心中会不会也对她这个“祸水”存下芥蒂?
在这郡公府中,上有夫人元春,下有一众姨娘,她本就根基浅薄,若再失了元春最起码的平和看待,日子还如何过得?
钟儿竟还糊涂地与那智能牵扯起来,那智能可是个小尼姑,又与荣国府关系密切。钟儿未经世事,若是与智能做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丑事来,非但会误了自己的终身,她这个姐姐也要被拖累,恐怕连四爷都要遭人耻笑非议。
自养父秦业过世,钟儿便被她视为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,看作眼珠子一般,盼他学习上进,将来能有个好前程。可如今看来,他哪有上进的模样?家学里的功课不过是敷衍,心思用在了结交纨绔、招惹尼姑这等不上台面的事情上。
她苦口婆心地劝,小心翼翼地教,换来的却是什么?是嫌她啰嗦,是厌烦不耐。她如今拿钟儿还有什么法子?钟儿自己是决计不会改的,她的话又听不进。难道就任由这个弟弟这么堕落下去,直到闯下祸事吗?
重重忧虑,如一张无形的大网,将秦可卿缠紧。她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、无奈,在灯下怔怔地坐着,不言不动,仿佛化成了一尊忧愁的玉像。
如此过了两刻钟,窗外夜色已浓如墨染。丫鬟瑞珠硬着头皮,走到秦可卿跟前,提醒道:“姨奶奶,时候不早了,四爷今儿个说了,晚上要宿在咱们院里的,你可要沐浴?”
秦可卿猛地回过神来,是了,今日移栽西府海棠时,四爷亲口说了,今晚要歇在此处。自己竟被钟儿的事搅得昏了头,将这般要紧的事都险些忘了。她也顾不得满腹愁肠了,连忙对瑞珠道:“亏得你提醒!快,叫上宝珠,立刻预备香汤,我这就沐浴!”
莫说如今已是开春,纵是数九寒天,滴水成冰的时节,但凡四爷提前说了要宿在她房里,她必定要事先用香汤沐浴,洁净一番,再换上熏染了宜人淡香的贴身衣物。
瑞珠、宝珠两个丫鬟,立时张罗了起来。
虽已是二月下旬,地气回暖,杨柳抽芽,白日里阳光和煦,颇有几分春意。但这神京地界,早春时节最是善变,所谓“春寒料峭”,昼夜温差大。白日里暖风拂面,一到日头西沉,寒气便从地缝墙角丝丝缕缕钻将出来,侵肌透骨。
好在富贵之家,沐浴时有周全的保暖之法。
浴室就设在秦可卿的卧房之内,用一架雕花嵌螺钿的花鸟屏风隔开。为防寒气侵入,门窗用厚实的锦缎帘幔密密遮住,一丝风也透不进来。
浴桶近旁设着熏笼,里头燃着银霜炭,并无烟气,只透出融融暖意。这熏笼一物二用,既可局部供暖,上头又搭着棉纱浴巾并一套熏染了淡香的贴身寝衣,借着暖意烘得温热干燥,待会儿取用,就不会沾了丝毫凉气。
一只柏木浴桶,半人高,外头严严实实裹着一层絮了丝绵的暗花缎套子,可以减缓散热。桶中热水蒸腾,白汽袅袅,水面浮着些晒干的花瓣,并撒了香露,随着热气,散发出清雅沁人的芬芳。
小丫鬟宝珠守着一个长嘴铜壶,准备随时向浴桶兑入热水,保持水温。
秦可卿深吸一口气,混杂着花香与暖意的水汽涌入肺腑,似乎将胸中块垒冲淡了些。她站在桶边,由着瑞珠为她褪去中衣,又将一头乌鸦鸦的秀发,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挽起,盘在头顶。
秦可卿扶着桶沿,先将一只玲珑玉足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,方才缓缓将身子沉入温暖的香汤之中。氤氲的白汽愈发浓了,模糊了眼前精致的屏风雕花,也暂时朦胧了剪不断、理还乱的忧虑。她闭上眼,将头微微后仰,靠在桶沿特制的软垫上,任由暖意从四肢百骸渗透进去。
瑞珠挽起袖子,从旁边的托盘里取过一块巴掌大小、质地细腻的香胰子。这香胰子兼具去污洁肤与滋养润泽之效。瑞珠将胰子在手中搓出泡沫,方才轻柔地替秦可卿净身,从玉颈到香肩,再到纤腰,手法熟稔。
待秦可卿从浴桶中起身时,真真是美人出浴,光艳照人。水汽蒸得她肌肤白里透红,似初绽海棠沾染了晨露。身上残留的水珠,沿着起伏玲珑的曲线缓缓滚落,在烛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。
瑞珠连忙用早已在熏笼上烘得热乎乎、软蓬蓬的大棉纱浴巾,将她整个儿裹住,细细吸去水珠。沐浴后最忌着凉,故而擦拭需快。不过片刻,身上水汽已尽。
瑞珠又从一个小盒里剜出些许香膏,在手心暖化了,均匀涂抹在秦可卿身上,以保持肌肤润泽。接着,又用细棉纱蘸了少许花露,轻拍于颈后、腕间。烘得暖融融的寝衣被宝珠取了过来,颜色乃是海棠红,衬得秦可卿艳光四射。
瑞珠、宝珠伺候秦可卿穿好寝衣,又用干布巾将她湿发拧得半干,松松绾了个慵懒的髻,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簪。
刚将浴室大致收拾停当,秦可卿的湿发尚未全干,便见袁易已撩开帘子,走了进来。袁易的目光落在秦可卿身上,见她云鬓微湿,脸颊微红,一身海棠红寝衣艳得灼人眼目,比平日更添几分娇柔媚态,不禁微微一笑,道:“刚刚沐浴过了?头发还湿着。”
秦可卿轻声道:“正是。四爷可要沐浴解解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