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宝玉打小就有个痴性,爱胭脂红粉,自号“绛洞花主”,将自己在贾母院里的住所,题了个风雅名号,唤作“绛芸轩”。
去岁年初,贾母见他年纪渐长,需有个正经读书会客的去处,便吩咐下来,又专为他打造了一座外书房。这书房设在贾母院垂花门外,独成一个院落,面阔三间,陈设器物无不精巧,布置得清雅宜人。他得了这新地方,欢喜不尽,自己又琢磨着取了个名儿,叫作“绮霰斋”。
贾母虽下了禁令,不许他与秦钟顽耍,然他思念心切,终究违逆了祖母之意,今日派茗烟将秦钟唤了来。只是他到底不敢十分放肆,并未让秦钟进入贾母院内,只将相会之地,安排在了外书房。
此刻,绮霰斋内,贾宝玉与秦钟二人,正相对坐在一张桌旁,桌上摆着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,里头盛着鲜果,并一个茶壶、两盅茶。
两人一面吃茶,一面彼此诉说一月来的想念之情。贾宝玉问家学里功课紧不紧,先生严不严,可有受委屈;秦钟则问贾宝玉近日读了什么新奇杂书,又得了什么好玩的顽意儿。话语虽平常,两人四目相对时,彼此眼角眉梢流淌的情意,似比茶香更浓。
才说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秦钟就按捺不住地问道:“好兄弟,方才听茗烟说,智能儿今日正在府上?还问起我来着?”
贾宝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,故意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,方道:“茗烟那小子,倒是个传话的。确是有这么回事。怎么?你……想见她了?”
秦钟被他这般直白一问,顿时有些羞窘,不肯当面承认,下意识强道:“谁想见她了!不过白问一句。”
贾宝玉见他嘴硬,笑意更深,将茶盅往桌上一搁,拖长了声音道:“哦——原来不想见。那便罢了。横竖她一个出家人,见了也无甚话说。”
秦钟尴尬起来,眼看着“相见”的机会要溜走,心里如同猫抓一般。眼神游移间,瞥见自己茶盅已快见底,急中生智,忙将茶盅往前推了推,讪笑道:“好兄弟,你看,这茶都快没了。何妨叫那智能儿出来,给咱们倒茶?”
贾宝玉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指着他道:“我就知道!你哪里是想喝茶?分明是‘醉翁之意不在酒’!心心念念,就是想见她一面罢了!”
秦钟正要分辩,却见贾宝玉忽然转过头,对着那垂着杏子红绫帘子的里间,扬声唤道:“能儿!戏也听够了,你还不快出来?”
话音甫落,只听那帘后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“啐”声。随即,帘栊晃动,一只手将帘子掀开,一个人影走了出来。
只见她一身缁服,无半点纹饰,头上戴着一顶尼姑帽,一张瓜子脸儿。眉不画而翠,唇不点而朱,一双秋水眼此刻正含着笑意与狡黠,直直地望向秦钟。不是智能,更是哪个?
原来今日智能随着师父净虚进城来,今晚寄宿在荣国府。秦钟来时,贾宝玉正与她在这绮霰斋里说话,一时顽心大起,让智能暂且躲入里间,故意要引逗秦钟一番。
秦钟乍见智能从帘后走出,真真切切立在眼前,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。喜的是朝思暮想的人儿果然在此;恼的是宝玉竟这般作弄自己;更多的,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。
他呆了一呆,方才对着宝玉,半真半假地埋怨道:“好啊!原来她早就在这里!你竟故意设下这圈套,真是可恶!”
贾宝玉得意地笑道:“若不如此,怎能试出你的真心来?”他转头对智能眨了眨眼,“能儿,你既出来了,没听见方才他的话么?茶快没了,正等着你这位‘司茶使者’呢!”
智能抿嘴一笑,也不言语,走到桌边,拿起甜白釉茶壶,微微倾身,先为秦钟面前那只空了一大半的茶盅,徐徐注入了茶汤,注满了秦钟的,她才又转身,为贾宝玉的茶盅也续上。
贾宝玉看在眼里,故意“哎呀”一声,做出吃醋的模样来,笑道:“好啊,能儿!我与你相识几年了?他与你今日才第二回见面!你倒好,倒茶也分个先后,竟是先替他满上,后顾着我!这是什么道理?”
智能将茶壶轻轻放回原处,抬眼瞥了贾宝玉一下,笑容里带着活泼,声音清越:“宝二爷这话好没道理。倒茶自然先客后主,这是寻常礼节。他毕竟是客,哪有让客人空着茶盅,先给主人倒满的?”
贾宝玉摇头晃脑,笑道:“只怕不是这般。依我看哪,你这先后的次序,不是按主客,倒是按着心里的‘情意’来排的罢?谁在你心里头分量重些,便先顾着谁,可是不是?”他说这话时,眼风在秦钟与智能之间来回扫视,意有所指。
智能虽是个自幼长在庵堂的女尼,却常在富贵场中走动,性子也较寻常女孩儿疏朗大胆些。听了贾宝玉这话,她并未害臊,反而一边抿着嘴儿笑,一边抬起水盈盈的眸子,朝秦钟瞟了一眼。
世间情缘,往往起于微末。
上回秦钟在荣国府初见智能,为其妍媚所动;而智能见秦钟人物俊秀,心中亦生好感。两人虽只一面之缘,却已彼此印了心。
秦钟被智能这一眼瞟着,只觉得魂灵儿都要飞了半边去。见她笑靥如花,眼波流转,心中爱极,一股热血上涌,恨不得立时上前将她那纤腰一搂,耳鬓厮磨,说一说相思之苦。
然而就在此时,只听脚步轻响,一个丫鬟进来,对着贾宝玉脆声道:“宝二爷,老太太那边传晚饭了,让你过去呢。”
贾宝玉“嗯”了一声,虽觉扫兴,不敢耽搁贾母的晚饭,何况贾母可是不许他与秦钟顽耍,于是对秦钟道:“今日便到这里罢。老太太呼唤,不得不去。你且先回去,改日我再叫你过来顽。”
秦钟心里正自情热如火,猛听得让他走,如同从云端跌落,满心的不舍与郁闷。他张了张口,想说:“你自去用饭便是,我留在这里,再同智能说几句话儿……”然而,这话在舌尖滚了几滚,终究是顾忌着这是在别人府上,且智能到底是个才第二次见面的尼姑,诸多不便,没好意思说出口。
他只得“嗯”了一声,起身告退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