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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日傍晚,金乌西坠。
秦可卿刚用了晚饭,正在房里练习书法。这时,彭继忠媳妇进来禀道:“姨奶奶,钟哥儿他今日散学,没径直回府,去了隔壁荣国府!”
秦可卿闻言忙问:“怎么回事?”
彭继忠媳妇压低声音道:“姨奶奶不知,今日散学时,荣国府那位宝二爷跟前的小厮,叫什么茗烟的,竟堵在学堂门口,硬要请哥儿过府去顽。彭继忠苦劝不住,哥儿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,竟摆出主子的款儿,把彭继忠斥责了一顿,跟着那小厮就走了!这还不算……”
她又凑近一步道:“听彭继忠说,哥儿还跟一个水月庵里的小尼姑,叫‘智能儿’的,顽到了一处!”
秦可卿听完不由得忧心起来。她深知四爷对弟弟管束严厉,要求弟弟散学必须径直回府,更别提还牵扯上一个小尼姑。
当下,秦可卿带着彭继忠媳妇、瑞珠等人,急急出了自己的小院,穿过一道月洞门,往后院里一处二进院落走去。这院落便是她原先的居所,她虽过门为妾后迁入了内宅,但这院落并未闲置,仍由秦钟并彭继忠夫妇等下人们住着,算是秦家在府里的一处小天地。
步入内院,显得有些空荡,因今日刚被移走了两株西府海棠。秦可卿也无心感慨,径直步入彭继忠夫妇居住的厢房,对彭继忠沉声道:“你将今日之事,从头到尾,细细说与我听,一句也不许隐瞒。”
彭继忠定了定神,将学堂门口如何遇见茗烟,秦钟如何不听劝阻,原原本本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他记性倒好,连茗烟说的智能儿问起秦钟,以及秦钟当时的神情变化,都描摹得清清楚楚。
秦可卿听完道:“这事你虽有失职,却也怪不得你十分。哥儿如今大了,有了自己的主意,又是那样的性子……”她叹了口气,“你先随我过去,当面问问哥儿。”
此时秦钟正坐在自己屋里的书案前,面前摊着书本,手里拿着笔,却是心不在焉,眼神飘忽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见是秦可卿带着彭继忠夫妇进来,脸色微微一变,随即起身叫了声“姐姐”。
秦可卿走到他跟前,拿眼细细打量他,见他眼神闪烁不定,便与他一同坐下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缓:“钟儿,今日散学后,你去何处了?”
秦钟知道瞒不过,心中恼恨彭继忠多事,忍不住瞪了彭继忠一眼,嘟囔道:“就你嘴快!这么快便将姐姐引来了……”
秦可卿追问道:“你且老实说,今日去荣国府做了什么?”
秦钟被逼问不过,梗着脖子道:“能做什么?不过是坐了一会子,吃了一盅茶,说了几句闲话罢了。这也有罪不成?”
秦可卿叹气道:“钟儿,你莫要糊涂!那荣国府的……主子,本就不乐意你与那位宝二爷一块儿顽,你何苦还要上赶着去,惹人家不痛快?保不定还会惹祸上身的!”
秦钟不以为然,辩道:“又不是我自己硬要去的!是宝玉诚心请我,派了贴身小厮来请,我若不去,岂不是驳了他的面子,冷了情分?”
秦可卿又问:“好,就算你顾念情分。那我问你,那个叫‘智能儿’的小尼姑,又是怎么回事?你怎会与她顽到一处去了?”
秦钟一听,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,又惊又怒地瞪向彭继忠,脱口道:“你……你还敢造谣!我何时与她顽到一处了?姐姐休要听他胡说!”
秦可卿声音沉了下来:“你还想狡辩!今日那小厮茗烟,分明就是用‘智能儿正在府上,还问起你’这话,将你引了去。你当时便不顾彭继忠劝阻,摆出主子的架势非去不可。这可是彭继忠亲眼所见,亲耳所闻,难道也是他编造的不成?”
秦钟狠狠剜了彭继忠一眼,又脱口道:“就你会搬弄是非!”
秦可卿不满道:“彭管家照料你多年,忠心耿耿,你怎可如此无礼?快说,你与那智能儿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秦钟扭过头去,含糊道:“我……我与她能有什么事?不过此前在荣国府里偶然见过她一面罢了,话都不曾多说两句。”
“那今日呢?”秦可卿紧追不舍,“今日你可又见到她了?你们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?”
“见到了又如何?”秦钟烦躁起来,叛逆心被激起,不耐烦地道,“姐姐,我都说了,与她真不熟!你何必捕风捉影,胡思乱想?我还有功课要做呢,明日先生要查的。你别在这里耽误我了!”
秦可卿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却一脸倔强的少年,觉得心痛又陌生。这就是她在这世上视为仅有的血脉至亲?她一心为他筹划,怕他行差踏错,换来的却是这般叛逆与不耐?
她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,幽幽叹了口气,道:“你既说有功课,那便好生做罢。只是……姐姐今日的话,你且放在心上。那荣国府,往后能不去,便不去了罢。至于那智能儿,身份特殊,更须避嫌。你年纪尚小,不知深浅,莫要因一时糊涂,误了终身。”
秦钟低着头,只盯着书页,一声不吭,也不知听进去没有。
秦可卿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益,反而更惹他厌烦。她最后深深看了弟弟一眼,眼神复杂难言,包含了担忧、无奈与伤心。然后,她站起身来,扶着瑞珠的手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去。彭继忠夫妇连忙跟在后头送她。
廊下夜风渐起,她抬头望了望天幕,夜色铺展开来,心里也仿佛浸染了一片浓稠的夜色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