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此刻最要紧的,并非争奇斗艳,而是活命。那有限的养分与精气神儿,须得优先用来修复地下的伤根,稳固自身,以维持生命。这好比一个人,大病初愈,总需将养些时日,方能恢复气力。
因而,今年春天,只怕是不能盼它们如常盛放了。纵使开花,花量也定然不如往常。”
秦可卿望着两株海棠,仿佛看着两位历经迁徙、需要静养的友人,轻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是妾心急了,只想着花开的好看,却忘了它们也是要歇息调理的。”
袁易笑道:“你明白这个道理便好。草木有灵,亦有它的时运节气。你且宽心,此番移栽得法,只要日后养护精心,即便今春不见芳华,待到明年春日,蓄足了精神,必能给你一个花开如锦、灿若云霞的盛景。这养树,也如同养性,急不得的。”
秦可卿臻首微点,嫣然一笑:“四爷说的是。如此也好。今年不见花开,便安心等着,照料着。往后年年岁岁,春风一度,它便盛开一度,岂不是来得踏实绵长?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袁易又正色叮嘱道,“这移栽之后,头一两个月的养护最是关键。有两件事,你须得记牢了,平日吩咐院里丫头婆子留心。”
秦可卿忙道:“四爷请讲,妾谨记。”
袁易道:“这头一件,便是水。神京地界,春季风大,气候干燥。这两株海棠新根未固,吸水能力弱,最怕干旱。你须得让下人勤看着些,见树根周围的土壤表层一发白、变干,就要及时补上透水,务必浇透,让水分能抵达根球深处。然而,又要切忌积水。”
秦可卿点头道:“妾记下了。定让她们早晚察看,仔细着浇灌。”
袁易接着道:“第二件,是遮阴。若是遇上连续几日晴热或大风,树木蒸腾失水便会加剧,新移的树恐难以支撑。可让人寻些稀疏的苇席或是旧的素纱幔子,搭个简易的遮荫棚,挡一挡日头或风头。”
他说的详尽周到,秦可卿一一用心记了。
秦可卿笑道:“四爷累了半晌,又说了半晌,可要进屋坐会子?”
袁易点了点头,随秦可卿一起进屋,坐下后,忽然对瑞珠、宝珠两个丫鬟摆了摆手:“这里暂不用你们伺候,且退下罢。”
瑞珠闻言,一双灵动的眼睛飞快地在自家主子与四爷面上打了个转儿,心里虽像有只小猫爪在挠,好奇得紧,面上却不敢迟疑,恭顺地应了声“是”,又悄悄递了个眼色给宝珠。两人一同敛衽行礼,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
秦可卿心里也好奇,方才正在院中说到海棠花事,方一进屋,四爷忽地支开丫鬟,这举动有些突兀。
她见袁易又端起了茶盏,慢条斯理地呷着,若有所思的样子。她终究是按捺不住,挪了挪身子,倾前一些,声音轻柔:“四爷可是有何体己话儿,要吩咐妾?”
袁易放下茶盏,抬起头来,目光清湛,直直与秦可卿对视着,语气也放得格外柔和,如同春夜暖风:“再过些日子,那妙玉姑娘,便要过门了。”
秦可卿心头蓦地一动,一丝酸涩不受控制地幽幽泛起。
袁易紧接着道:“说到此事,我对你,倒是有点子愧疚的。想你足足等待了三年,方得以过门。这其中的煎熬期盼,我知晓不易。好容易进了府,日子还未满三个月,我这头便又要张罗着新人进门了。论情理,论你的心思,我都该对你说声不是。”
秦可卿闻言怔住了。四爷这是在向她道歉么?为她那三年的等待,为她这不足三月新人便成“旧人”的处境?
酸涩委屈此刻被这直白温和的歉意一引,竟化作一股热流,直冲眼眶。她眸中水光潋滟,却努力漾开一个清浅的笑容:“四爷说哪里话,妾岂敢承四爷如此。妾只是……有些好奇,早闻那位妙玉姑娘曾是个带发修行的,四爷是如何与这般人物相识的?”
这问话里,七分是真好奇,三分或许也是想探知,那分走夫主目光的“尼姑”,究竟有何等不同。
袁易并未回避这个问题,反而顺着她的话,神色愈发柔和,如对知己倾诉一般:“既是你问了,我也无需瞒你。这便将我与她相识的经过,原原本本说与你听。”
当即,他将情况简略而清晰地叙说了一番,末了道:“说来,也真是一段意外的缘分。只是,你需知道,也需放心。她之过门,乃势所使然,情有所牵,却绝不会因她之来,我便减弱了半分对你的……喜爱。”
这“喜爱”二字,他说得并不高声,但沉沉地落在秦可卿心坎上。
秦可卿不由得羞赧起来,并不躲闪他的目光,继续迎视着:“四爷的心意,妾明白了。妾不敢嫉妒,也深知府中规矩。待那位妙玉姑娘进门,妾定会恪守本分,与她好好相处。”
袁易颔首笑道:“家和方能万事兴,你能这般想,我心甚慰。”
他又伸手拿起茶盏,慢慢呷了一口,随即起身整了整衣袖,道:“时辰不早,已是晚饭的点儿了。我且先往前头去,你收拾停当便过来罢。”
秦可卿“嗯”了一声,忙起身相送。
他走到门边,忽又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今夜我宿在你这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