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申时四刻,已是临近傍晚,但金乌依然明媚。
袁易果然亲自领着几个花匠,一行人逶迤直奔秦可卿原先所居的后院里一处二进院落。
这二进院落的内院之中,别无繁花杂树,唯有两株西府海棠,静静立着。树干已有小儿臂粗,枝桠横斜,姿态清雅,虽则花苞尚未吐露,枝头点点赭红芽鳞,已饱蕴着一整个冬天的生机,只待春暖时节,便要绽放出满树云霞。
袁易于花木一道原是留心,此刻细细吩咐起来。
为首的花匠,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,姓孙,祖传几代都是侍弄园木的好手,袁易府中珍奇花树多赖其调理。
孙师傅听得袁易吩咐,连连点头,口中应着:“郡公爷放心,小的们理会得。此时节移栽,正是‘挪骨不伤筋’的好时候。”
他用脚轻轻点了点湿润的泥土:“郡公爷瞧这地气,已化透了,软硬正合适挖取土球。”他又指着枝头芽苞,“再看这海棠的‘眼神儿’,还紧裹着,精气神儿都敛在里头,没发散,这时候挪动,最是安稳。”
原来这移栽西府海棠,是大有学问讲究的。
特意选在这“地已化而芽未发”的早春时节,又挑了晴日傍晚,正是深思熟虑后的上佳时辰。
此刻土壤解冻松软,便于挖掘,而树木尚在休眠将醒未醒之际,树液流动极缓,芽苞也还未曾萌动膨大,整株树的“气血”都收束在根本之处,呼吸吐纳、水分蒸腾俱是微弱。此时挪移,损伤最小,栽下后,根系借着尚存的几分地温,也能更快地舒展愈合,固本培元。
若再晚上一月,到了三四月,便是西府海棠“千朵万朵压枝低”的盛时,那时节枝叶葳蕤,蒸腾正盛,好比一个人气血奔腾之时,陡然搬迁,纵是带上再大的“家乡土”,也难免大伤元气,纵使成活,也必蔫头耷脑,许久恢复不过精神,耗费的养护心力更是倍增。
只见孙师傅指挥着众人,先在两株海棠树干周围,用白灰细细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。这是要挖掘土球的范围了。他对袁易解释道:“郡公爷瞧,这土球的直径,须得是树干地径的八到十倍方可。根须如人之血脉,须得多带故土,方能保得元气不泄。”
说罢,众人照着灰线,小心翼翼地下锹开挖。锹铲入土,沙沙作响,皆是熟土,并无大石硬块。挖到深处,渐见主根侧根,盘结如虬龙,皆包裹在致密的土团之中。众人不敢用蛮力,只耐心地将四周泥土掏空,形成一个土球。
待土球成形,孙师傅亲自动手,用早已浸透水的粗韧草绳,将土球自上而下,一圈紧似一圈地密密包裹捆扎起来,手法娴熟利落,好似为这花木的“根基”穿上一件妥帖的护甲。
他边捆边对袁易道:“这草绳捆扎,一是防搬运时土球散碎;二是保墒,叫这里头的潮气慢些散失,根须离了地,便全靠这土球里的水汽养着了。”
土球包裹停当,众人再用粗木杠穿过底部,齐声发力,将两株海棠稳稳抬起,置于特制的木架之上。海棠树冠随着移动轻轻摇曳,偶有几片去岁未曾凋尽的枯叶簌簌落下,倒似在与旧居作别。
移树队伍缓缓行至秦可卿现今所居的内宅小院,相距不过百步之遥。这小院精巧,院中垒着几块山石,旁侧留着一片空地,泥土松软湿润,显是早已预备好了的。
秦可卿因袁易要来,特意换了一身衣裳,是鹅黄云缎袄,配着葱绿彩绣绵裙,发间另簪了一对点翠海棠珠花,真如画上人物一般。只是她不便见外男,眼下正与瑞珠、宝珠两个丫鬟在窗内瞧着。
孙师傅指挥众人,按着尺寸,在那空地上挖出两个深浅合宜的坑穴,他又特意比了比土球的高度,对袁易介绍道:“这土球的顶面,须得与周遭地面几乎齐平,最深也不能埋过原先的根颈部位。若是栽深了,好比人闷住了口鼻,气脉不通,最易烂根腐干,那就救不得了。”
坑穴挖好,洒上一层拌了细沙的肥土垫底,众人这才将两株裹着草绳“护甲”的海棠,稳稳地置入坑中。扶正树干,填回细土,每填一层,便用木棍轻轻捣实,务使土壤与土球之间严丝合缝,不留空隙。
填土至大半,孙师傅又让人提来数桶清水,徐徐浇灌下去。水渗得极快,可见土壤疏松。这便是所谓的“定根水”了,要浇得透透彻彻,让每一寸根系都与新土紧密贴合,方能吸到地气,站稳脚跟。
待土完全填平,水也浇透,孙师傅又绕着两株新植的海棠转了两圈,审视枝桠。他拿起一把锋利的修枝剪,喀嚓几声,剪去几枝枝条,口中道:“移栽时难免伤些根须,地上部分也须略加修剪,减去些枝叶,上下平衡了,方才利于恢复元气,萌发新枝。”
一番忙碌下来,已是暮色四合,夕阳夕照,天际一派融融暖色。两株西府海棠已在新院中安家,枝干挺立,虽经迁徙,姿态依然优雅,又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孙师傅领着花匠们收拾了器械,又细细回明了日后养护的关节,便告退下去。袁易并未立时离去,负手望着新植的花树,似在检视,又似在思量。
秦可卿见诸事已毕,心中感慨欢喜。移树之事体虽不大,但四爷从记挂、择时到亲临督率,这份周全体贴的心意,实比海棠本身更觉珍贵。
她亲自斟了一盏茶,从房内走出,莲步轻移,款款行至袁易身侧,双手奉上,眼波流转处,尽是柔婉:“四爷辛苦了这半日。为着这点子草木,劳动四爷亲自费心调度,妾真不知如何是好了。”
袁易闻声回转,接过茶盏,目光迎上秦可卿的一双妙目,妙目此刻清澈盈盈,感激与依恋之情,含蓄却又分明。
他面上化开一缕清风朗月般的笑意,呷了口茶,方徐徐道:“你既爱此花,移来与你朝夕相伴,也算全了你一桩心事。这两株海棠离了旧院,来伴你这解语之人,亦是它们的造化了。而我亦觉欣慰。早与你说过的,在我心中,你便宛如这西府海棠一般,姿容清艳,风致宜人。待得它日花开烂漫,那景致,必是与你相配的。”
这话听在秦可卿耳中,直如饮了蜜浆。她带着几分期盼问道:“四爷,今岁春上,这两株海棠,可能如期花开如锦、灿若云霞么?妾已是等不及想看了。”
袁易轻轻摇了摇头,将茶盏递给一旁的瑞珠,道:“这话却要两说。为了确保它们移栽后能成活健旺,适才花匠们已是极尽专业谨慎之能事。然而,饶是准备万全,树木离了故土,终是动了根本,元气折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