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世远紧跟着走出了教室,脸上血色全无。他身为上书房师傅,此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学生受刑,心中滋味,难以言表。
教室内,袁禧、袁祜、袁祁、袁祕等其余学生,不敢擅自跟出,却又纷纷按捺不住好奇,一个个挤在窗户后头偷偷窥视着外头骇人的一幕。
一个没少行刑的太监,执着杨木大板,先向泰顺帝的方向躬了躬身,随即双手握紧板子,摆开架势,对着春凳上的袁昼,高高举起,又落下——
“啪!”“啪!”“啪!”
板子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,沉闷而响亮,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。
掌板的太监是个熟手,下手颇有分寸,听着声响有点骇人,实则留了许多余力。因此,二十板子下去,袁昼虽吃痛,却是咬着嘴唇,没有喊出声,只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泰顺帝一直负手站在一旁,冷眼旁观。他见板子落下的声音不够“实沉”,力道明显收了,袁昼的反应也远未到他预期的“痛彻骨髓”的程度。这分明是底下人在耍滑头,不敢真打坏了皇子。
他心中的怒火,非但未因这二十板子而稍减,反如泼了滚油般,轰然又起!他猛地大步上前,飞起一脚,狠狠踹在那掌板太监的腰眼上:“没用的奴才!给朕滚开!”
掌板太监猝不及防,“哎哟”一声惨叫,被踹得翻滚出去,手中的大板也脱了手。泰顺帝看也不看他,弯腰一把抄起杨木大板,握在手中掂了掂,眼中寒光一闪,咬着牙,对着春凳上的袁昼,结结实实地打了下去!
“啪——!!!”
这一声,远比方才太监打的响亮,带着一股破风的狠厉!板子与皮肉接触的瞬间,似乎都能听到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。
“啊——呀——!!!”
袁昼再也忍不住,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!这惨叫,竟带着一种怪异而尖利的尾音,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,甚至有几分滑稽可笑。
泰顺帝充耳不闻,心中的邪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,板子带着风声,一下接一下,狠狠地落在袁昼身上!每一板,都着实用力。
“啪!”“啊呀!”“啪!”“父皇饶命啊!”“啪!”“儿臣不敢了!”“啪!”“啊呀!”“啪!”“……”
袁昼的惨叫声,从一开始的凄厉,渐渐变得嘶哑、断续。他趴在春凳上,双手死死抠着凳沿,绸裤上渐渐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血痕,竟已是皮开肉绽,见了血。
教室窗内偷看的众学生,此刻反应各异。有人吓得面无人色,眼中噙满了恐惧;有的则被袁昼凄惨却滑稽的叫声引得想笑,又不敢,憋得脸泛红;也有平日里因袁昼身份特殊、待遇优渥而心生嫉妒的,或曾受过袁昼欺负、敢怒不敢言的,此刻则感到解恨,幸灾乐祸。
程世远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眼见着泰顺帝还不收手,再也顾不得了。他猛地扑上前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泰顺帝跟前,伸出双臂,似乎想徒劳地去拦那落下的板子,哀求道:“圣上!不能再打了!再打,六皇子的身子骨受不住了!惩戒已足,求圣上开恩!开恩啊!”
御前太监见状也忙不迭地跪倒在地,颤声道:“圣上息怒!六皇子金枝玉叶,身子要紧!圣上保重龙体更要紧啊!”
泰顺帝被这两人一阻,动作略略一顿,喘着粗气,额角青筋暴起,汗水也浸湿了鬓角。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苦苦哀求的程世远,又瞥了一眼春凳上的袁昼,胸中那口恶气,似乎随着这十几下狠手,发泄出去了一些。
他咬着牙,又狠狠补了几下,这才猛地一甩手,将沾了血迹的杨木大板“哐当”一声丢在了地上,对着春凳上一动不动的袁昼,怒声训斥道,“竟是气得朕亲自动手打你板子!这次的教训,你总该牢牢刻在骨子里了!往后应当如何,自己好好思量!若再敢有今日情形,朕定不轻饶!”
说完,他转向跪在地上、面如土色的程世远,正颜厉色道:“今日之事,你也看到了!往后你当对学生们严加管教,课业上不容懈怠!若有不服教导、怠惰学业者,无论他是何身份,皆可依学规严厉惩戒,绝不姑息!朕,给你这个权力!”
程世远此刻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,只能连连磕头,额头触地:“臣遵旨!臣定当竭尽全力,严加督导,不负圣上重托!”
泰顺帝又瞪了一眼趴在春凳上的袁昼,鼻子里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一甩袍袖,转身,头也不回地,气呼呼地大步离去了。
然而,他刚走出无逸斋,便吩咐太监即刻去传御医过来,随即望向无逸斋外遍植的槐、柏等乔木,心中暗道:“难不成,朕将来唯有将皇位传位于自民间归宗的易儿么?”
念及此,又长长叹了口气,迈步走向澹宁居,背影竟显得有几分萧索。
斋内,泰顺帝刚走,程世远忙挣扎着起身,扑到春凳旁查看袁昼的伤势。只见袁昼面色惨白如纸,额头上冷汗涔涔,绸裤洇了暗红色血渍,不用细看也知,里头必是青紫红肿,皮开肉绽,伤势不轻。
“快!快来人!”程世远声音都变了调,嘶声喊道。
袁昼的几个贴身随从,战战兢兢地围了上来。几人七手八脚,小心翼翼地将袁昼连同那张春凳一并抬起,动作轻之又轻,唯恐触碰到伤口。一行人将袁昼抬进了无逸斋内的一间清净卧房。
不过片刻功夫,就有一名御医提着药箱,在御前太监的亲自引领下,匆匆赶到了。御前太监对程世远道:“圣上一出去,便立时吩咐传御医来给六皇子诊治。”
程世远闻言,心中五味杂陈。圣上方才盛怒之下,下手如此之重,却又立刻惦记着传医诊治,显是心中到底还是很在意袁昼这个皇子的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