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影西沉,暮色晕染着畅春园雕梁画栋的殿阁飞檐。
园内一处清雅小院,是裕嫔龚氏的居所。
此刻,暖阁内,裕嫔穿着一身华丽的宫装,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玻璃镜,由心腹宫女月蘅伺候着,细细补妆。再过一刻钟,便是每日雷打不动要去给皇太后、皇后“晨昏定省”的时辰了,妆容仪态,马虎不得。
她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,好在保养得宜,加上眉眼温婉,面容依旧有些姣好。
月蘅手巧,正拿着玉梳,小心地抿着裕嫔鬓角一丝不服帖的发丝,又拈起一枚赤金点翠蝴蝶簪,比划着位置。裕嫔则对镜端详,指尖轻轻点了点唇上略显淡薄的胭脂,示意月蘅再加浓些。
外头忽响起一阵脚步声,随即有守门宫女进来禀报:“主子,六爷身边的小保子来了,说有要紧事回禀。”
裕嫔手中动作一顿,心中莫名一跳。小保子是袁昼的贴身太监,若非紧要,不会在这时候贸然来寻。她示意月蘅停下,扬声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门帘一挑,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,正是小保子。他脸上犹带着惊魂未定的仓皇,扑通一声跪倒:“奴才给娘娘请安!娘娘,六爷……六爷适才在无逸斋,被圣上打了板子!打得重了!”
“什么?!”裕嫔闻言,如同被针扎了一般,霍地从妆台前站起,脸色瞬间发白,声音都变了调,“打板子?!圣上打的?!究竟怎么回事?莫非……莫非又是功课不好,惹了圣上动怒?”
她最清楚自己儿子那点斤两,学业上素来是块心病。
一旁的月蘅也唬了一跳。
小保子趴在地上,抖抖索索地将事情经过,从泰顺帝突然驾临无逸斋,到师傅考较袁昼功课、袁昼顶撞师傅,再到圣上震怒下令拿大棍春凳,最后甚至亲自动手……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。
说到袁昼被打得惨叫连连、裤子染血时,裕嫔已是浑身发软,眼前发黑,心如刀绞,靠月蘅搀扶着才没倒下去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口中喃喃着:“我的儿……我的昼儿……”
小保子见状,急急补充道:“娘娘先别急!奴才来的时候,圣上已经传了御医去无逸斋了。御医诊视后,亲口说的,六爷伤势不重!万幸没伤着筋骨,只是皮肉之苦,看着唬人。仔细敷药,好生将养几日,便无大碍了!真的,御医是这么说的!”
这话如同救命稻草,裕嫔猛地抓住月蘅的手:“当真?御医真这么说?”
“千真万确!奴才不敢欺瞒娘娘!”小保子赌咒发誓。
裕嫔这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,身子却依旧发软,跌坐回绣墩上。她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,好半晌才缓过劲来,对着小保子又气又急地斥道:“你这没眼力见儿的奴才!说话怎的这般大喘气?先捡要紧的说啊!害得我唬得魂儿都要飞了!”
饶是得知儿子伤势不重,她心中还是分外挂念与心疼,恨不得立时就去请求泰顺帝,允许她亲眼看看儿子的伤势。
然而,理智告诉她,此刻绝非任性之时。皇太后与皇后的“晨昏定省”马上就到,这是后宫要紧的规矩,不能因私废公,落下口实。她只能暂且强行按捺下满心的焦灼与酸楚,对月蘅道:“继续补妆罢。时辰快到了。”
月蘅连忙应声,手脚麻利地继续为裕嫔补妆。裕嫔对着镜子,努力扯出一个得体的、看不出异样的微笑,只是笑容深处藏着忧虑。
片刻后,裕嫔携着月蘅,神色如常地出了院门,去给皇太后、皇后请安。好在两宫今日都心情尚可,未曾多留,只略问了两句,便让跪安了。裕嫔心中有事,却应答得格外恭谨小心。
请安完毕,裕嫔再也忍不住,当即坐轿前往澹宁居。
轿子在澹宁居外停下。裕嫔下了轿,整了整衣襟,深吸一口气,对守门的太监道:“烦请通禀一声,裕嫔求见圣上。”
太监见是裕嫔,不敢怠慢,忙进去回话。
此刻的澹宁居暖阁内,泰顺帝正独自一人,负手立在窗前。他面上的怒色早已褪尽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后怕、烦躁与一丝懊恼的复杂神情。
适才在无逸斋,他被怒火吞噬,失去理智,心中那杆秤被“子嗣不肖”的失望与愤怒压得倾斜,非但对袁昼打板子,还亲手夺过板子,一下下狠打在袁昼身上。然而,待他回到澹宁居,那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,理智重新回笼,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了脊背。
袁昼……那是自己自袁历意外身亡后,重点培养的皇子!是自己视为将来可能承继大统的人选!
今日自己盛怒之下,下手如此之重,万一那板子打坏了筋骨,甚至失手打死了呢?那岂不是亲手毁掉了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?岂不是要酿成皇室惨剧,朝野震动?即便不死,落下残疾,一个身有残缺的皇子,又如何能承继大宝?自己这一时之怒,险些铸成大错!
他越想越后怕。好在,方才御前太监回来禀报,说御医已经诊视过,袁昼伤势虽看着吓人,但未动筋骨,只是皮肉外伤,好生调养便可痊愈。听到这个消息,他悬着的心才放下一些,但后怕与自责并未完全消散。
他此刻正在心中暗忖:“裕嫔素来安分守己,开朗豁达,对昼儿却也看得如眼珠子一般。朕或许该即刻去见见她,安抚几句,也让她明白朕的苦心……”
正当他思量着此事时,御前太监小心翼翼地步入暖阁,躬身禀报道:“圣上,裕嫔娘娘在外求见。”
泰顺帝微微一怔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她来了……也好。
他果断地一挥手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:“传。”
裕嫔压下心中翻腾的忧惧,步入了暖阁,瞥了眼坐在炕上的泰顺帝,又垂首敛目走到御前,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:“臣妾裕嫔,恭请圣上圣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