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顺帝俯视着脚下跪着的袁昼,沉声道:“自己学业荒废,愚钝不堪,师傅苦心教导,你不思进取,还敢口出悖言,轻慢圣贤,顶撞师长?!朕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?尊师重道,勤学敏思,你都听到哪里去了?!嗯?!”
这训斥声并不高,却仿佛字字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,砸在袁昼心头。教室的空气中,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,有些学生不由得将头埋低,唯恐被这滔天怒火殃及。
袁昼抬头瞥了眼父皇,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,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。他哪里还敢有半分辩解?连求饶的话儿都哽在喉咙里,吐不出来,只是将额头抵在了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,噤若寒蝉。
泰顺帝看着袁昼这副不堪的狼狈模样,心中非但没有生出为人父的怜惜,反而更添了一重难以言喻的恼怒与失望。
朕可真真是养育了两个“好儿子”啊!
袁时骄纵狂妄,无法无天,惹下泼天大祸,如今更是愚蠢透顶,自寻死路,以至于自己堂堂天子,竟要行那断绝父子名分的刻薄之举,徒惹太上皇不快,心中何尝不痛?
而眼前这个袁昼,是自己自打历儿没了后,寄予厚望、视为未来承继之人悉心培养的皇子!可结果呢?竟是这般不知进取!这简直是朽木不可雕,粪土之墙不可圬!
一个是放纵愚蠢,自绝于天家;一个是顽劣惫懒,不堪造就!
为何朕贵为天子,富有四海,在子嗣之上,竟要承受这般接连的打击与失望?难道朕励精图治、宵衣旰食换来的煌煌基业,将来要交到袁昼这样的子孙手中么?
一念及此,泰顺帝真真是怒火烧遍了四肢百骸!
他猛地转过头,对着教室门口,用力喝了一声,声音嘶哑而狰狞:“来人——!”
守在门外的一名御前太监,闻声连忙进来,噗通跪倒:“奴才在!”
泰顺帝胸膛起伏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,带着骇人的寒意:“去!拿大棍!拿春凳来!”
大棍!春凳!这分明是要动廷杖之刑!
袁昼本就恐惧,听到这话更是惊恐,猛地抬起头,嘶声哀求起来:“父皇!父皇息怒啊!儿臣知错了!饶了儿臣这一次吧!”
泰顺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,眼中没有波动,转头见御前太监还愣在地上,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命令吓傻了,他更是怒不可遏,厉声呵斥:“还愣着干什么?!快去!”
“是……是!”御前太监浑身一激灵,再不敢迟疑,忙起身退出了教室,去取刑具了。
上书房师傅程世远,此刻亦是脸色发白。他看着地上哀求的袁昼,又看着面色铁青、眼含杀气的泰顺帝,心中如同擂鼓。
他对袁昼这个学生,虽恼其不争,却也并非全无情分。更重要的是,他深知宫廷内外的微妙局势。泰顺帝子嗣稀薄,自打袁历意外身亡后,袁昼便被许多明眼人视为储君人选,泰顺帝对其也格外上心,连太上皇都格外关注。
今日若真在这里,因自己一番考较引发之事,让泰顺帝盛怒之下,将袁昼用大棍打出个好歹来,落下残疾,甚至打死了……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!自己这个师傅,首当其冲,轻则罢官去职,重则恐怕性命都难保!整个朝局,都可能因此掀起轩然大波。
念及此,程世远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头的畏惧,对泰顺帝恳求道:“圣上息雷霆之怒!六皇子年少顽劣,确有怠惰学业之过,理当惩戒。然则‘大棍’之刑,过于酷烈!
六皇子金枝玉叶,万金之躯,恐受不住!圣上纵要施以薄惩,以示儆戒,不若取戒尺,责打掌心,令其知痛,铭记教训即可。如此,可显圣上教子之严、爱子之深。恳请圣上三思!”
然而,此刻的泰顺帝已被怒火吞噬了理智,心中那杆秤,已被“子嗣不肖”的失望与愤怒压得倾斜。他听不进去任何劝谏,只觉得程世远的话,反而像是在为袁昼开脱,是在挑战他作为皇帝和父亲无可置疑的权威!
“你不必多言!”泰顺帝猛地一挥手,声音冰冷,斩钉截铁,“此子如此顽劣,冥顽不灵,非严刑不足以儆效尤!今日之事,亦有朕平日管教不严、疏于督导之过!朕意已决,今日定要让他受此惩戒,好叫他牢牢记住这个教训!或许……痛彻骨髓,方能记得一二!”
程世远闻言,心沉到了谷底。泰顺帝连“朕意已决”都说出来了,显是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什么,可看着泰顺帝燃烧着怒焰、不容任何人质疑的神情,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头,再也吐不出来。
很快,太监拿来了一根杨木大板,大板长五尺五寸,阔五寸,厚一寸,板子一头为持握的“板柄”,另一头为击打的“板身”,透着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冰冷质感。另有两个太监,搬来了一张春凳,凳面宽阔平直,正是行刑的物事。
这无逸斋虽是皇子学堂,却也备着这些“家法”。太上皇景宁帝、泰顺帝及师傅们教导学生,罚站、打掌心是常事,但这“大板”与“春凳”却极少动用,更多是作为一种无声的威慑,悬在头顶,提醒着天家子弟亦不可逾越规矩。
谁曾想,今日这备而极少动用的刑具,竟派上了用场,且是由泰顺帝亲口下令对六皇子袁昼动用。
在泰顺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逼视下,几名太监不敢犹豫,手脚麻利地将春凳摆在了教室外的空地。又有两个太监,一左一右,将瘫软在地、吓得魂不附体的袁昼,如同提小鸡一般,架了起来,架出了教室。
袁昼此刻已是浑身绵软,任由太监摆布。他被按倒在冰冷坚硬的春凳凳面上,脸朝下趴着,双臂下意识地想抓住凳腿,却被太监按住,又被扒去了厚衣,剩一条薄薄的绸裤。
一股强烈的恐惧与屈辱,如同冰冷的潮水,淹没了他,让他止不住地浑身发颤,牙齿咯咯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