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申牌时分,泰顺帝坐着一乘明黄色的亮轿,由八名太监稳稳抬着,出了澹宁居,穿行在畅春园蜿蜒的道路上。
轿帘低垂,隔绝了外头的微寒与景致,只听得见太监们整齐划一、几不可闻的脚步声。泰顺帝端坐轿中,闭目养神,面色沉静如水。
乘舆迤逦行至园中东北隅的清溪书屋,太监打起帘子,泰顺帝下轿,整了整衣袍,步入院内。
暖阁内,地龙烧得暖煦,空气中飘散着清雅的檀香与淡淡的墨香。临窗的大炕上设着炕桌,桌上摆着棋盘,黑白二子,星罗棋布。
太上皇景宁帝穿着一身家常的团花江绸袍子,外罩一件玄色漳绒坎肩,正斜倚在引枕上,手中拈着一枚黑子,凝神望着棋盘。他对面,坐着理郡王袁晳。袁晳今日穿着石青色郡王常服,神色恭谨。
听到脚步声,袁晳率先抬头,见是泰顺帝进来,忙放下手中棋子,起身行礼:“袁晳给圣上请安。”泰顺帝则向景宁帝行礼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景宁帝抬眼看了看泰顺帝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,指了指大炕:“皇帝来了,坐罢。正与晳儿手谈一局,他这棋艺,愈发长进了。”
泰顺帝谢了座,在炕沿坐下。袁晳亲自执起紫砂壶,为泰顺帝斟了一盏热茶,双手奉上:“圣上请用茶。”
泰顺帝接过,微微颔首,并未就饮,将茶盏搁在炕桌一角。
景宁帝看了看泰顺帝略显沉凝的脸色,问道:“这时候过来,可是有紧要之事?朝中出了什么为难的?”
泰顺帝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袁晳,袁晳立刻低下头,眼观鼻,鼻观心。泰顺帝见袁晳这般恭顺,想到袁晳是景宁帝很喜爱的皇长孙,便没屏退袁晳,只是对暖阁里的太监道:“你们都退下。”
“是。”两名太监无声退了出去,暖阁内只剩祖孙三代三人。
泰顺帝转向景宁帝,语气带着沉重:“回父皇,并非朝政,乃是家事。一件让儿臣既痛心又震怒的家事。”
景宁帝神色也郑重起来:“哦?何事?”
泰顺帝当即将今日早晨袁祥紧急禀报之事,从头至尾,详细说了一遍。叙述得条理分明,语气平静,但越是这般平静,越能让人感受到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与寒意。
末了,泰顺帝长长地叹了口气,叹息里充满了失望、愤怒、疲惫与厌弃:“这个袁时,被圈禁了九个月,却还是那般性情!放纵不羁,行事毫无章法!真真是愚不可及,冥顽不灵!儿臣对他已是无话可说,更觉无药可救!”
景宁帝斑白的双眉蹙了起来,心中亦是又惊又怒,更有一丝悲哀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用指节轻轻叩击着光滑的炕桌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,目光深沉地望着泰顺帝,良久才缓缓开口:“皇帝……意欲如何处置此子?”
泰顺帝神色愈发恭谨,每一个字却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儿臣思量了一日。袁时已不配再为儿臣之子!他既对他八叔如此‘情深义重’,心心念念,那儿臣便成全他!
儿臣意欲将他终生圈禁,断绝其一切妄念。并且,断了儿臣与他的父子之份!他八叔膝下仅有一子袁旺,且是侍妾所出,儿臣要将他过继给他八叔为子!从此,儿臣与他再无瓜葛!此事,还望父皇应允!”
此话一出,非但一旁仿佛泥塑木雕般侍立的袁晳猛地抬起了头,神色浮现出惊愕,连景宁帝都听得怔住了。
终生圈禁,且过继给袁禩为子,削除袁时与泰顺帝的父子关系,这是要将袁时从皇权核心,从天家血脉的谱系中,彻底地剥离出去!从此,袁时不再是皇子,只是一个罪臣的嗣子,一个被永远囚禁的孤魂野鬼!
这无疑彰显出泰顺帝对袁时的彻底失望与极端厌弃。
关于如何处置袁时,泰顺帝确实思量了一个白天。他内心深处,其实想做得更绝。想削除袁时的宗籍,连带将早已倒台的八弟袁禩的宗籍也一并削除,彻底将他们从袁氏的族谱上抹去,方能解他心头之恨。
然而,他深知此举过于酷烈,牵涉到宗室体面,也牵涉到景宁帝对袁禩残存的血脉情分,景宁帝多半不会应允。因此,他暂且按下了这个念头,打算待景宁帝驾崩之后,再行此雷霆手段。
眼下,他提出的“过继”之议,虽也决绝,但总算还保留着袁禩及袁时的宗室身份。他知道,即便如此,景宁帝心中也必定会生出不快,认为他刻薄寡恩,对兄弟、儿子尚且如此。
但他对袁时已是厌恶到了骨子里,宁愿让景宁帝心中不痛快,也要斩断与袁时之间父子名义上的牵连。
景宁帝听完,沉默了半晌。暖阁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。他看着眼前的泰顺帝,心中百味杂陈。他明白泰顺帝的愤怒,袁时此举也确实愚蠢至极,但“过继”给袁禩,断绝父子名分,这终究是太过伤情,此事也说明了泰顺帝心中实在厌恨八弟袁禩。
景宁帝确实生出了些许不快,甚至一丝悲凉。帝王家,父子君臣,骨肉兄弟,情分凉薄至此么?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罢了,罢了!他终究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苍老喑哑:“可!便依皇帝之意办罢。只是手续上,还需宗人府依例而行,不可过于草率仓促。”
“儿臣遵旨,谢父皇体谅。”泰顺帝躬身应道,心中并无喜悦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。
一旁侍立的袁晳,低垂的眼睑下,却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。
在此之前,哪怕袁时被革爵圈禁,在不少宗室勋贵、文武官员看来,他依然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。毕竟,泰顺帝子嗣实在稀薄,袁时尽管获罪,但“圈禁”与“释放”往往只在一念之间,宗室之中,圈禁数年甚至十数年而后复爵起用的例子,并不罕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