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上旬,虽则神京春寒料峭,但西郊畅春园的殿宇楼台之间,已隐约透出些微早春的萌动气息,湖水冰面初解,柳梢头泛起点点鹅黄。
太上皇景宁帝实在不耐宫墙憋闷,泰顺帝亦是勤于政务之余,颇喜园居之清静开阔。因此,依着往例,两宫圣驾便于二月上旬移跸至畅春园。
二月十四夜间,忠怡亲王袁祥处理完袁时那桩糟心事,回到忠怡王府,已近寅牌时分。心头压着巨石,兼之怒火与失望交织,哪里还能安枕?不过是和衣在暖阁暖炕上歪了半个时辰,于天色未亮、残星犹在之时,就起身盥洗,匆匆用了些点心,登上了前往畅春园的马车。
车内炭盆温暖,袁祥却觉得心头一片冰凉,闭目养神间,昨夜袁时那涕泪横流、愚蠢又可悲的模样,与四哥听闻此事后可能爆发的雷霆之怒,交替在他脑海中盘旋。
马车辘辘,穿过凌晨西郊寂静的官道,驶入畅春园巍峨的宫门。
澹宁居内灯火通明。袁祥踏入暖阁时,傅齐、汪廷玉、鲁科多等几位核心重臣皆已到了。众人见了礼,神色皆是肃穆。
很快,泰顺帝准时驾临,小规模的御前会议如常进行。
泰顺帝坐在炕上,听几位王公大臣禀报着一应国政要务,其中包括了圆明园扩建事宜。他时而发问,时而沉吟,时而决断,言语简练,条理分明。只是袁祥今日有些反常,奏对极少,心思大半悬在那未出口的袁时之事上,强自维持着表面的镇定。
阁内炭火无声,唯有君臣奏对之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。时间在略显凝滞的气氛中悄然流逝。
直至辰时初刻,各项议题方大致议毕。泰顺帝摆了摆手:“今日便议到这里,你们且退下,各自去办差罢。”
“臣等告退。”傅齐等人躬身行礼,依次鱼贯退出暖阁。
唯独忠怡亲王袁祥,坐在原地未动,只微微垂首,似在斟酌言辞。
泰顺帝见袁祥这般情状,知他必有不便当众言明之事,或涉宗室,或涉机密。他并不以为奇,端起一旁的温茶呷了一口,方缓缓问道:“十三弟还有事?”
袁祥抬起头,迎上四哥探询的目光,深吸一口气,故意将声音压低,又确保四哥能清晰听见:“回圣上,臣弟确有一事,须得单独面奏。”
他见泰顺帝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,继续道:“昨夜……袁时从皇城内的圈禁之所私自逃脱,逃至……八哥的府邸,被擒!”
泰顺帝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骤然一凝,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:“竟有此事?!”
袁祥叹了口气,当即硬着头皮,将事情原委细说了一番……
随着他的细说,暖阁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。当他说完,泰顺帝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直直地看着他,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,又仿佛在消化这短短一番话里包含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愚蠢与背叛。
袁祥不由忐忑,他能感觉到,四哥看似平静的外表下,正有一股骇人的风暴在急速积聚。
果然,短暂的死寂之后,泰顺帝握着茶盏的手,竟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!上好的甜白釉瓷盏与盏盖,因此发出轻微却清晰的“咯咯”声。他猛地将茶盏顿在御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,盏中茶水泼溅出些许。
袁祥心中凛然。他跟随四哥多年,作为四哥最信任的弟弟与臣子,见过四哥因政事不顺而震怒,因臣子无能而呵斥,因边关告急而焦灼……但像此刻这般,气得浑身微微发抖的情形,却是极少见到。这已不仅仅是愤怒,更是一种被至亲骨肉愚行所深深刺痛,乃至感到荒谬与寒心的极致情绪。
泰顺帝的脸色,由最初的惊愕,转为铁青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他闭上眼,似乎在极力压制即将喷薄而出的雷霆之怒。
擅自逃出圈禁,已是大逆不道;逃出后,不思悔过,竟还敢跑去那逆臣老八的府邸,妄图投靠!这不仅仅是抗旨,更是在宣告心中依然向着那个试图颠覆自己的兄弟!这简直……简直是将他这个父皇、这个皇帝的威严,践踏到了泥泞里!
正当这令人窒息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时,暖阁门口,传来了太监小心翼翼的禀报声,打破了死寂:“启禀圣上,四皇子在外候着,依例前来行朔望之礼,恭请圣安。”
泰顺帝猛地睁开眼,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寒意尚未褪去,却强行被拉回了一丝理智。他看了一眼沉默的袁祥,又望了望窗外。
是了,今日是十五。袁易那孩子,向来守礼,即便自己移驾园子,他也必会按时前来请安。此刻,他就在外头。
泰顺帝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,起伏的胸膛平复下来,只是脸色依旧难看至极。
他对袁祥沉声道:“此事,朕知晓了。”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你在那禁所加派得力人手,给朕看紧了那个蠢东西!不许再有半点差池!至于如何处置……待朕仔细思量后,自有定夺。你先退下罢。”
“臣弟遵旨。”袁祥不敢多言,忙起身行礼,“臣弟告退。”
待袁祥退出暖阁,身影消失,泰顺帝坐在炕上,望着御案之上方才泼溅出的那点茶渍,眼神晦暗难明,想起外头还候着袁易,扬声对侍立的太监道:“传袁易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太监领命,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暖阁。
……
……
袁祥心事重重地退出澹宁居,迎面见一人静候在廊下,那人穿着石青色朝服,身姿挺拔如松,眉宇间带着恭谨沉静之气,正是袁易。
袁易见到袁祥,立刻上前,端正地行礼:“侄儿给十三叔请安。十三叔万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