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祥看着眼前这个素来稳重知礼的侄儿,再想到暖阁内四哥那强压的怒火与昨夜那个不成器的袁时的蠢行,心中不由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。同是天家血脉,易哥儿还是民间归宗的,差距竟如此悬殊!
他的面色因昨夜未得安眠与心事沉重而显疲惫,语气却温和:“是易哥儿啊,快起来。你这是来给圣上请安?”
“正是。”袁易起身,垂手答道,“今日朔望之礼,侄儿特来园中向皇祖父、皇祖母、父皇、母后请安。”
袁祥点了点头,还想说什么,却见方才进去传话的太监已快步走了出来,对着袁易躬身道:“四爷,圣上传您进见。”
袁易对袁祥微一颔首:“十三叔,侄儿先进去了。”
“去吧。”袁祥让开一步,看着袁易跟随太监,步履沉稳地走向那间此刻气氛定然异常凝重的暖阁,心中暗叹一声,转身离去。
暖阁内,炭火依旧,却驱不散无形中弥漫的冰冷怒意。
泰顺帝并未坐在炕上,而是负手立在了窗前,望着窗外初绽的新柳,背影显得有些僵直。适才袁祥禀报的袁时之事,如同毒刺,狠狠扎在他心头最敏感、最痛恨之处。逆子!蠢货!竟敢如此!
听到身后脚步声与衣袍窸窣声,泰顺帝并未立刻回头。
袁易走到御前适当距离,撩袍跪倒,恭敬地请安:“儿臣袁易,恭请父皇圣安。”
泰顺帝这才缓缓转过身,脸上因极度愤怒而生的铁青之色尚未完全褪去,眼神阴沉如积雨之云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叫袁易起身,而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光滑金砖地面上的袁易,目光锐利,带着审视。
沉默了片刻,泰顺帝才开口,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,带着无形的压力:“易儿,你可知道,近日有人上了密折,问罪于你?”
袁易心中微动,面色不改,依旧镇定,抬起头,目光坦然地迎向泰顺帝:“回父皇,儿臣不知。不知是何人因何事问罪?请父皇明示。”
泰顺帝盯着他:“问罪的原因,便在于你要纳那个带发修行了十年的女尼为妾。”
袁易恍然。因他要纳妙玉为妾,引发了一些风言风语,他已有所耳闻,只是不知已有人将此事写成密折,直达天听。
他并无惊慌,只是神色愈发恭谨,条理清晰地回道:“关于儿臣此番纳妾,以及那妙玉姑娘的身世来历,儿臣先前已据实向父皇详细回禀过。
那妙玉祖上亦是诗礼传家的仕宦之族,只因她自幼体弱多病,其父母为她买了许多替身出家,皆不见效,万般无奈之下,方将她舍入空门,带发修行,指望借佛力庇佑。
她并未剃度,更未受具足戒,算不得真正的出家人,其身份与朝廷规制、宗室条例,并无相悖之处。宗人府依例审查,亦已确认无误。”
说到这里,他话锋一转,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惭愧与不安,微微低下头:“只是,因此事生出些议论非议,竟至惊扰圣听,劳动父皇为此费心,这确是儿臣之过。儿臣深感惭愧,请父皇恕罪。”
言罢,他再次俯身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。
泰顺帝看着他伏地的背影,又想起方才十三弟口中那个愚蠢透顶、自寻死路的袁时,两相对比,略一犹豫,只是挥了挥手道:“罢了,不过是一桩内帷小事罢了。既是符合规制,宗人府既已核查无误,此事照常操办罢。”
袁易心中稍定,却听泰顺帝语气又转为严肃:“只是,此事朕虽不怪你,也不阻你,但你须得牢记于心,切不可沉迷于儿女私情,忘却了本分!你身为皇子,当时刻以国事为重,以社稷为念,勤勉任事,谨慎持身。你可明白?”
“是!儿臣谨遵父皇教诲!”袁易又叩首,言辞恳切,“父皇训示,字字金玉,儿臣必定铭记于心,时刻自省。定当一如既往,克勤克谨,以国事为要,绝不敢有半分懈怠,更不敢因私废公,辜负父皇期望。”
泰顺帝子嗣不丰,从内心讲,他真是巴不得袁易多纳些姬妾,为皇家多多诞育子嗣,为他多多诞育孙辈。
饶是如此,此番他对袁易纳妙玉之事还是略有不满,因妙玉是带发修行十年的女尼,更因这身份引发了一些非议,甚至有臣子上密折攻讦。
他本打算借今日袁易来园中请安之机,好好训诫袁易一番,让袁易明白,身为皇子,纳妾延嗣虽是常情,但不可失了分寸,往后再纳妾,应格外谨慎,不可再招致物议,徒惹烦扰。
然而,适才十三弟陈奏的消息,实在太过震撼,也太过让他愤怒与寒心。与三皇子袁时那擅自逃脱圈禁、企图投靠老八的滔天大罪、愚蠢行径相比,四皇子袁易这纳了个身份特殊的妾室、引发些非议的事情,简直就如同芝麻绿豆一般,微不足道,不值一提了。袁易素来恭谨守礼,稳沉持重,办差稳妥,在儿女私情上有些不谨慎,也只是一点瑕疵罢了。
说来也是讽刺,袁时昨夜那番自以为是的“求生”蠢行,竟是阴差阳错,无意中替他深为厌恨的袁易化解了一次训诫危机。他若知晓自己用如此决绝的愚蠢,反而衬得袁易稳重,怕是要气得发疯罢?
这或许也是袁易自身气运的一种微妙体现。气运常能在关键时刻,因对手或环境的“助攻”,而让他行运得福,或化险为夷。
泰顺帝看着仍跪伏在地的袁易,摆了摆手:“起来罢。去给你皇祖父、皇祖母请安去。好生当差,莫负朕望。”
“谢父皇。”袁易这才起身,又行了一礼,方小心翼翼地退出暖阁。
直到走出澹宁居,感受到外面清冷的空气,他才暗暗舒了一口气。
他看出了父皇今日神色格外阴沉,仿佛正压制着一股雷霆之怒,也看出了父皇今日对自己格外宽容。但他不知父皇今日为何如此,更不知,父皇今日的宽容,竟是拜他那素来不对付的三哥袁时,用最愚蠢的方式所“赐”。
命运的吊诡与环环相扣,有时便是如此令人啼笑皆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