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妙玉自己心里如明镜一般。她越是刻意要写得含蓄,要隐藏,笔下的思念之情,却像窗外的雨,无论如何也遮挡不住,丝丝缕缕,渗透在每一个字缝里。
写罢,妙玉只觉心神耗散,四肢百骸都空了一般。她怔怔地对着墨迹淋漓的诗稿,认为自己又写下了一首“不该写”的诗,而这诗中的情思,只怕比上月那首旧诗,透得更真了!
她就这样痴痴看着,一遍,又一遍。诗稿上娟秀而峭拔的字迹,渐渐在眼前模糊、晃动,化作一团团氤氲的墨气,墨气里又仿佛浮现出那人的眉眼,含笑望着她,温和,又遥远!
也不知枯坐了多久,看了多少遍,神思恍惚间,她的眼皮渐渐沉重,虽勉强支撑着,终究抵不过身心俱疲。
不知不觉间,她的螓首缓缓低垂,伏在了矮几的榆木面上,侧脸贴着写满心事的诗稿,墨香混合着纸张清冷的气息,钻入鼻端。
她便这般枕着自己的愁绪与诗稿,沉沉睡去了。
她沉入了一场梦中。
恍恍惚惚,似仍在禅房之中,灯火则似比方才明亮些,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寒意。师父慧玄师太竟坐在对面的蒲团上,眉眼舒展,带着慈蔼的笑意,正望着她,说道:“妙玉,我的儿,大喜了!郡公爷要娶你为妻呢!这可是天大的造化,为师在这里,先恭喜你了!”
妙玉闻言,只觉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。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颤声问道:“果真……果真么?师父莫不是在骗我?这……这如何使得?”声音里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。
法莲师太走上前来,脸上堆满了笑,接口道:“怎么不真?千真万确!今日郡公府已派了体面的嬷嬷来传过话了,说明日吉时,郡公爷就要亲来咱们牟尼院,用八抬大轿,风风光光迎娶你去城里那座郡公府呢!你瞧——”
她伸手一指门外。
妙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房门洞开,苏嬷嬷、梅儿及众女尼,正笑吟吟地捧着一摞摞鲜亮耀眼的物事进来。
有璀璨夺目的凤冠霞帔,有大红销金的盖头,有绣着鸾凤和鸣的锦被,有琳琅满目的钗环首饰……流光溢彩,堆满了禅房,将素净的屋子映得一片通红,满是喜庆吉祥的光辉。
那红色,如此炽烈,如此温暖,在她的眼睛里闪耀着,让她从心底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、令她颤栗的幸福与羞赧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的素色衣服,想着明日便可换上那梦都不敢梦的华裳,成为他的新妇,脸颊如火烤一般,心尖儿都酥麻了。
正当她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喜悦与羞涩中,难以自拔时,眼前的景象却陡然一变!
慧玄师太、法莲师太、苏嬷嬷、梅儿及众女尼,连同满屋耀眼的红妆,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烟云,倏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禅房重新变得昏暗、清冷,只剩下一盏孤灯,火苗诡异地跳动着。
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房门被粗暴地踹开!一群形容猥琐、面目狰狞的汉子涌了进来,个个手持明晃晃的钢刀,或沉甸甸的棍棒,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与泥泞。
为首一个疤脸大汉,瞪着血红的眼睛,淫笑着一步步逼近:“小尼姑,长得倒是标致!跟爷们儿走吧,保你吃香喝辣!”
“不!不要过来!”妙玉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后退,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,再无退路。
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贴到她的脸上,棍棒在她眼前挥舞。绝望与恐惧如冰水浇头,瞬间淹没了方才的喜悦。她尖声哭喊起来,声音凄厉而破碎:“救命!救命啊!师父!法莲法师!苏嬷嬷……郡公爷!四爷!救救我……”
这哭喊求救之声,刺耳惊心。
先是惊醒了隔壁禅房里本就睡得不甚安稳的慧玄师太。老尼闻声陡然坐起,侧耳细听,分辨出声音分明是从妙玉房中传来,带着无尽的惊恐。她心下大震,不及披衣,只趿拉着鞋就疾步出房。
同时,住在妙玉禅房另一边的苏嬷嬷、梅儿,也被惊动,也赶了过来。
几人匆匆来至妙玉禅房外,只见房门虚掩,里头灯火犹明,闻得妙玉断续的、带着哭腔的呓语,夹杂着“强徒”、“郡公爷”、“救命”等字眼。
慧玄师太一把推开门,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。
妙玉并未安卧禅床,而是伏在临窗的矮几上,半边脸颊贴着桌面,鬓发散乱,双目紧闭,呼吸急促,口中竟有白沫溢出。
“姑娘!”苏嬷嬷惊叫一声,就要上前。
慧玄师太抬手止住了她,目光落到了矮几上那张诗稿上。她轻轻将诗稿拿起,纸上的新诗,清清楚楚映入眼帘。
只看了一遍诗稿,就看出字里行间欲盖弥彰的孤寂与牵念,看出其情之切,其思之深。一切便都明白了。这徒儿,竟是陷入情障如此之深!今夜冷雨孤灯,独对诗稿,心魔骤起,以致走火入魔,生出这等骇人的梦境来!
“妙玉!妙玉!醒醒!”慧玄师太放下诗稿,伸手去推妙玉的肩膀,声音清越,具有穿透力。
妙玉被这一推一唤,浑身一颤,猛然惊醒过来。然而,她那双曾经清澈如寒潭的眸子,此刻却直勾勾地瞪着,瞳孔似乎都有些散大,眼神空洞而狂乱,找不到焦距。
她的脸颊上泛起两团异样的红晕,如同擦了过量的胭脂,显得诡异。
她还未从梦魇中完全挣脱,对眼前的师父、苏嬷嬷、梅儿视而不见,只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嘴唇翕动,忽然用尽全身力气,嘶声尖骂起来,声音因激动而扭曲变形:
“我是有郡公爷保护的人!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强徒!下流种子!敢要怎么样!他明日就来娶我!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,他定不会饶了你们!”
这疯癫般的言语,夹杂着极度的恐惧,也分明显露了她的情思!
梅儿唬得骇然失色,看向一旁的苏嬷嬷,苏嬷嬷亦是不知所措,看向了慧玄师太。
慧玄师太略怔了怔,双手合十,口中深沉地念了一声:“阿弥陀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