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乃是正月十八,午牌时分,天色昏沉沉地压着,铅灰色的云层厚厚地堆在天边。到了申牌时分,一场雨就落了下来,起初只是细蒙蒙的雨丝,沾衣欲湿,到了夜间,非但未歇,反倒渐渐沥沥,成了连绵不断的冷雨。
这冬日的雨,不比夏日雷雨的暴烈,却另有一种钻心刺骨的阴冷。
神京西郊,雨夜里的牟尼院更显幽寂,冷雨与雨声,越发衬得这方外之地清冷出尘。
后院一带,比前院更显僻静,几株老松,枝干虬曲,针叶上积了雨水,沉沉地垂着。旁边几树腊梅,蜡质的金黄色花瓣在雨水的冲刷下,不显凋零,更加晶莹润泽,幽幽的冷香被湿冷的空气裹挟着飘散。
夜已深了,妙玉所居的禅房内还点着灯。
妙玉并未趺坐于禅床,而是静静坐在临窗一张榆木矮几旁的蒲团上,手中正拿着一张诗稿,凑在灯下,反复地看着。
诗稿上面的墨迹清瘦峭拔,正是她上月写下的那首五言律诗:
“璇花掩玉尘,金粟破寒淳。
素影临窗瘦,幽香入梦频。
冰心原自守,暖意竟谁亲?
欲寄陇头信,天涯有故人。”
诗是咏腊梅,亦是咏怀,透着对袁易的思念。
上月她写下此诗时,恰被师父慧玄师太无意间发现,令她羞、臊、慌、乱,种种情绪交织翻腾,更有一种被最亲近之人窥破心底隐秘角落的委屈。
自那日后,她便赌气般将这张诗稿折好,锁进了樟木箱的最底层,仿佛只要不见,那番心事就不复存在,自己依旧是“槛外人”,冷眼观红尘,心似古井水。
然而,心绪岂是锁箱便能禁锢的?
展眼又过去近一个月,年节热闹即将散尽。这近一个月里,袁易一次也未曾来过牟尼院。除夕前,他倒是遣人给她及慧玄师太、法莲师太都送来了年礼,但他本人并未亲至。
她明明不断告诫自己,不该对他存有念想,念想却如石缝里的草芽,越是压抑,越是顽强地滋生,哪怕是打坐时,或翻阅经卷时,脑海中都会不由得浮现出他英武的身影,浮现出他与自己区区几面之缘的一幕幕情景。
今夜这雨,下得人心绪不宁。
禅房本就清寒,雨气透窗而入,带着侵骨的湿冷。
妙玉原本在独自打坐,但始终无法凝心静气,雨声如泣如诉,一声声,一下下,都仿佛敲打在她空旷的心房上。寂寞与清冷,如无边的夜色般包裹上来,丝丝缕缕,缠绕难解。
情不自禁地,她又想到了他。想知道这样的雨夜,他在做什么?是否早已安歇?枕边是否有他的贤妻美妾?他可会想起这西郊牟尼院,寒雨孤灯下,还有一个妙玉?
这念头一生,如野火燎原,再难遏制。
她忽然站起身,走到樟木箱前,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打开了锁,从最底层翻出了那张折痕已深的诗稿,坐到灯下,展开细看。
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,那日写诗时的心潮起伏、冰雪情思,霎时间全数涌回。
只是隔了近月的光阴,再看这诗,“冰心自守”的孤高里,分明透出更多的惘然与渴盼;“天涯故人”的希冀下,是更深沉的思念。字字句句,都像是在嘲弄她这些时日来自欺欺人的“放下”与“忘怀”。
看着看着,心底压抑了近月的情潮,反因这诗稿的引动,如春冰下暗涌的河水,骤然奔腾起来。对他的思念,变得清晰、浓烈,几乎要破胸而出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她。
她想说,想写,想将满腹无人可诉、无处可寄的幽情,再付与笔墨。
于是,她轻轻将旧诗稿置于一旁,伸手取过一张新的白纸,在矮几上铺平,又拈起那支常用的紫毫小楷,在砚池中缓缓濡饱了墨。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纤瘦而执着。
她凝神静气片刻,终是腕随心动,在纸上一行行写下今夜由冷雨孤灯、旧诗新愁催生出的又一首五言律诗:
“正月寒犹重,深宵雨自频。
敲窗疑碎玉,入户似沾尘。
烛影摇孤壁,炉香断宿因。
遥知松径滑,应念未归人。”
诗题未拟,亦无需拟,这满纸的寒、雨、孤、念,就是最好的注脚。
首联开门见山,点出时令与天气。正月虽过了一半,春信杳然,寒意非但未减,反因连绵冷雨而更觉砭骨。“犹重”二字,透着一种无奈的感知,仿佛这寒冷故意与人作对,迟迟不肯退去。
颔联细写雨声雨意。雨点落在窗外,打在窗上,在她听来,像是美玉碎裂的声响。雨气随着寒风,从窗隙门缝渗入,仿佛连房中飘浮的微尘都被打湿了,沉甸甸地弥漫开来,沾染了禅房的清净。“疑”与“似”,虚虚实实,将雨夜听觉与触觉的微妙感受,勾勒得细腻传神,更添孤清。
颈联由外而内,由景及人。昏黄的灯光将她的身影投在空荡荡的墙壁上,随着灯焰的摇曳而晃动,形单影只。炉中之香已燃尽,只余一点冷灰。“宿因”二字,佛意深微,既可指前生的因果,更指向某种难以言明、割舍不下的尘缘牵绊。然而,香已断,缘却未了。
尾联笔锋一转,情思宛然透出。“遥知”是心念所至,她身处这牟尼院禅房,心却仿佛已飞越雨幕,看到了那通往城内、通往那座巍峨府邸的道路。这样的寒雨之夜,路定然湿滑难行。“未归人”指谁?她未明言,却是呼之欲出。欲说还休、百转千回的情愫,在“应念”二字中,达到了顶点。
这首诗,就字面看,写正月寒雨夜的禅房孤寂与对远方行人的牵挂,情景交融,意境清冷幽深,乃是一首上佳的咏怀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