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,妙玉这间禅房里,因方才那番动静,已聚了好些人。
除了慧玄师太、苏嬷嬷、梅儿,又有两三个住在附近禅房被惊动的女尼披衣赶来,面露惊疑。
慧玄师太一声佛号,不似平日诵经时的平缓,而是深沉如暮鼓晨钟,带着涤荡邪祟、安定神魂的力量,显得格外肃穆庄严。
这一声佛号,仿佛一道清冽的甘泉,灌入了妙玉浑噩狂乱的识海。妙玉为之一怔,空洞狂乱的眼中,焦距渐渐凝聚。她转头看向了慧玄师太,不过神情仍有未褪尽的惊恐与茫然。
慧玄师太见她眼神稍清,心中略定,凝视着爱徒,声音带着穿透力:“痴儿,是为师在这里。噩梦已醒,魇魔已退,你快快醒转来罢!”
妙玉望着师父熟悉庄严的面容,听着这坚定的呼唤,神智终于从梦境的泥沼中挣扎出来。她愣了片刻,方才梦境中的喜悦与恐惧交织的碎片,如潮水般涌回脑海,紧接着便是自己惊醒后那番失态的哭喊与疯话……
刹那间,无边的尴尬与羞愧如烈火般灼烧上来,将她的脸烧得发烫。她喉头哽咽,唤了一声:“师父……”旋即慌忙将头埋下,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一旁的苏嬷嬷满脸忧色,对慧玄师太道:“师太,我瞧着姑娘的模样,莫不是冲撞了这院子里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或是触犯了哪路阴人?”
慧玄师太摇了摇头:“此乃佛门清净地,众尼虔修之所,日夜有梵音佛光护持,何来阴祟?断非此故。”
苏嬷嬷又道:“若不是冲撞了,那许是身子不爽利,突发急症了?该当请个大夫来瞧瞧脉象才是正理。”
慧玄师太摆摆手,止住了她的话头:“我自有主张。”
当即,慧玄师太吩咐梅儿取了手巾,用温水浸湿了,给妙玉擦了把脸,将嘴角残留的白沫擦拭干净。吩咐苏嬷嬷倒了半盏温热的茶水,伺候妙玉慢慢喝了。慧玄师太还吩咐一个女尼去隔壁禅房里取来她的外衣,给她披上。
慧玄师太随即对苏嬷嬷、梅儿并几位女尼道:“此处已无事,你们且各自回房安歇罢。”
待众人退了出去,带上了房门,这间禅房内,只余慧玄、妙玉师徒二人对坐在临窗的矮几旁。一盏孤灯,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壁上。
矮几上,搁着两张诗稿,墨迹在灯下泛着幽光。一张是上月的旧作,冰心暖意,欲寄故人;一张是今夜的新篇,寒雨孤灯,应念未归。两首诗,皆对同一个男人透着情愫。
慧玄师太凝视低着头的妙玉,沉默良久,方缓缓开口:“适才,你梦到什么了?那般惊恐。”
妙玉身子微微一僵,头垂得更低,抿紧了嘴唇,不肯出声。
慧玄师太伸手轻轻抚了抚妙玉有些散乱的鬓发,动作温柔,如同慈母,声音慈蔼:“我的儿,你如今是有了心魔,自己陷在里面,走火入魔了,方才那般景象,便是心魔外显。
你莫要害怕,也莫要羞臊,且将梦中情形,如实告诉为师。唯有知道症结所在,为师才好为你驱了这心魔,救你出这苦海迷津。”
妙玉抬起头,望向师父充满关切的眼眸,咬了咬下唇,这才开口:“我梦见一群贼人,持刀执棍,闯进禅房,要……要劫持我。我害怕,拼命哭喊求救……”说到此处,又回想起了梦中的恐惧。
她只说了后半截的噩梦,对前半截那令她心魂俱醉又荒诞不经的美梦,只字未提。
慧玄师太点了点头:“原来如此,梦见强徒,难怪惊恐。你在梦魇之中,嚷着说‘我是有郡公爷保护的人’。想来,是盼着那位爷能救你于危难。这倒也罢了。可你还嚷着‘他明日就来娶我’,这又是从何说起?”
妙玉闻言,脸上又烧了起来,又将头埋下。
慧玄师太声音柔和,如同春风化雨:“你可还梦见了那位爷?梦见了什么?”
妙玉低着头,内心挣扎起来。她父母皆早亡,慧玄师太于她,既是师父,更是慈母,是她在世间最亲近、最依赖之人。她虽素来清高孤傲,却不爱也不屑说谎,尤其是在师父面前。
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,低声说道:“确是梦见了。梦见他……他要娶我为妻。”
只这一句,梦中那师父恭喜、红妆满屋等细节,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。这一句说完,她已是羞愧得无地自容,仿佛犯下了大罪。
慧玄师太沉思良久,忽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,紧接着的一句话,声音不大,却如惊雷般炸响在妙玉耳畔:“妙玉,你还俗罢!”
妙玉猛地抬起头来,怔怔地直视着师父,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茫然,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颤声问道:“师父……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慧玄师太的神色混合着慈悯与决断,凝视着徒儿盛满了惊涛骇浪的眸子,又重复了一遍:“妙玉,为师说,你还俗罢!”
妙玉觉得耳中轰鸣,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又骤然松开,在胸腔里无助地跌宕。她下意识地摇头,情不自禁哽咽起来:“师父,你怎能让我……还俗呢?我打小就跟着你,在佛门清净地修行,已十年了!你怎能让我回到那……那滚滚红尘中去?”
慧玄师太脸上掠过一丝痛惜,随即化为平静,缓缓道:“痴儿,你且细想。你本只是带发修行,并非真的剃度出家、受了具足戒的比丘尼。当年你父母因你自小多病,买了多少替身儿都不中用,万般无奈,才将你舍入空门,指望借佛力庇佑,保你平安长大。这便是缘起。
如今你父母皆已亡故,那些疏远的亲戚也早断了音信。你还俗,一不需告慰父母,二不需周旋亲族,所牵绊者,不过是你自己这十年习以为常的生活,与为师这点师徒情分罢了。这‘舍’,倒也不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