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张若锦垂询了花自芳的情况后,袁易顺便问了一些外宅账务上的事情,随即离开账房,径往内宅的元春院走去。
元春院的正房里间,暖气熏人,靠窗的大火炕烧得正旺,炕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洋罽,设着引枕、大条褥。元春正斜倚在引枕上,身上搭着一条银红撒花锦被,腹部高高隆起,已显怀七个月的光景。
她穿着家常的云缎袄,未戴钗环,一头乌发松松挽了个髻,只用一根簪子别着,面色红润,眉目间透着孕妇特有的丰腴与慵懒。炕桌上一只甜白釉瓷碗,盛着半碗晶莹剔透的冰糖炖雪梨,犹自冒着丝丝热气。
大丫鬟抱琴坐在一旁,晴雯在一旁整理着针线箩筐,姜云则拿着个美人拳轻轻替元春捶腿。三个丫鬟见袁易突然掀帘进来,纷纷站起身,齐齐福下身去:“请四爷安。”
元春闻声抬眼,见是袁易,脸上绽开一抹温柔笑意,自然不用起身相迎的,不过还是下意识微微动了动身子。袁易对她笑了笑,在炕上坐了。
元春靠回引枕,笑着问道:“四爷回来了。今日在薛妹妹她叔父家,年酒吃得可好?”
袁易简略道:“都好。酒席热闹,宝钗也难得松快,我让她多留半日,与娘家人说说话。”
他目光落到炕桌上的半碗炖梨上,鼻尖嗅着甜香,唇角微扬,调侃道:“吃的什么?又是冰糖炖雪梨?我打外头进来,满屋子都是这个味儿。”
元春“嗯”了一声,眼波流转:“四爷知道的,孕妇冬日里吃这个,最是润燥养人。”
自从确诊有孕,元春便将养胎视为头等大事。往昔爱吃的那些性烈、生冷或是过于滋腻的吃食,譬如烧鹿肉、酥酪、螃蟹等,早已忌了口;一些从前并不喜爱却于胎儿有益的,则肯耐着性子、按时按量地用了。冰糖炖雪梨,就是其中之一。
元春原不爱吃梨,因不爱梨子那股子清冷气,也不喜谐音“离”字。
因蒙雄的媳妇李妍梅向元春推荐了冰糖炖雪梨,说是孕妇冬日里常用,能润肺止咳,补水利气,大有益处,元春上了心。试了几回,元春发觉炖得烂熟的雪梨,去了寒性,只余清甜润泽,吃了之后喉间舒泰,身子也觉滋润。自此,这冰糖炖雪梨成了她冬日养胎的常备之物。
袁易自是知晓其中好处。梨能生津润燥,止咳化痰,于干燥的北方冬日,正可缓解孕妇常有的口干烦渴;其中所含的维生素、水分与膳食纤维,亦有助于补充孕中所需,预防便秘。
只是梨性偏寒凉,对于脾胃虚寒、容易腹泻、怕冷的孕妇,直接生吃可能会引起肠胃不适。为了中和梨的寒性,最好将梨加热后食用,其中又以冰糖炖雪梨最佳。
此刻,袁易笑着提醒:“虽则吃这个好,蒙雄媳妇的推荐也有她的道理。但我还是要再唠叨你一句,凡事皆有度。梨性终究偏凉,即便炖过,也不可贪多。每日一个不大不小的梨,恰到好处便罢,过量了,只怕肠胃受不住,反倒不美,糖也要控着些。”
元春见他神色关切,言语细致,心中温暖,点头笑道:“四爷放心,我晓得的。每日只这一碗,有时还吃不完呢。糖也特意让她们少放,只借一点甜味罢了。”
她又道:“这次厨房炖了不少,我想着丫头们伺候也辛苦,让她们也甜甜嘴,去去燥气。这炖梨还有多的,火上也温着,我让她们给四爷盛一碗来?”
袁易摇了摇头:“甜腻腻的。倒是有没有新鲜的梨子?削一个给我,清清口,反倒爽利些。”
元春忙对丫鬟们道:“快去,把那筐才买来的梨拿一个来,要挑皮薄汁多的。”又对袁易解释,“这是今儿才买来的,说是窖藏得好,还鲜灵着。”
抱琴答应一声,转身从外间捧进一个小巧的竹编提篮,里头垫着软草,躺着十几个青皮带褐点的梨子,个个有拳头大小,表皮光滑,果然新鲜。
她取了一个,用温水净了手,又细细将梨子洗过,然后坐下,就着盆,一手稳托梨身,一手运刀如飞。薄薄的刀刃贴着梨皮旋转游走,一道匀细不断的青褐色果皮螺旋般垂落下来,露出里头雪白晶莹、水润润的果肉。
只一会子,一个光溜的雪梨就削好了。抱琴又将其切成均匀的月牙小块,插上小巧的银签,盛在一个天青釉的莲瓣小碟里,双手奉与袁易。
袁易拈起一块送入口中,果肉脆嫩,汁水丰沛,清甜的滋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,瞬间冲去了方才在花家所饮粗茶残留的涩意。他连吃两块,点头赞道:“果然爽口,这窖藏的本事不错。”
元春见他吃得满意,眉眼愈弯,自己也用匙舀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梨肉,慢慢吃着。
袁易吃得快,不多时,碟中就只剩下最后两块梨肉了。
元春自己虽也用着炖梨,眼角余光却一直笼在夫君身上,见他这般吃相,不由抿嘴一笑,柔声道:“四爷吃得香甜,我看着也高兴。只是这梨子是才从窖里取出来的,寒气未散,还该慢些细嚼才好,仔细克化不了,回头胃里不受用。”
袁易将最后两块梨肉吃下,笑道:“无妨,我脾胃壮实,不碍事。”
待到元春碗里的冰糖炖雪梨也见了底,抱琴、晴雯、姜云三个丫鬟,忙上前伺候,一个收碗碟,一个捧漱盂,一个递上手巾把子并香胰子,伺候袁易、元春二人漱口、擦嘴、净手。一番忙碌,轻悄无声,训练有素。
待丫鬟们将炕桌收拾干净,退至一旁,袁易对元春缓声道:“有桩事儿,方才盘桓在心,正要与你商议。”
元春将身子往引枕上靠得更舒服些,抬眼望他,眼中带着询问:“四爷要议何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