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易将闲步回府,如何巧遇花自芳,如何应邀至花家小坐,所见那宅院如何简陋,花家母子如何恭谨惶恐,自己又如何问了家中营生,听花自芳、袭人诉说去年折本、生计艰难等情,一一道来。
他又道:“回府后,我遇见了张若锦,因想着他是荣府老人,又与花家有些往来,或知其根底,便问了问他,那花自芳品行为人、经商本事究竟如何。”
元春问道:“哦?张若锦如何说?”
袁易道:“据张若锦所言,那花自芳倒是个实诚孝顺之人,因早年丧父,格外顾念老母,贩运货物时常带在身边。做生意也还稳妥,有些经营之才。当年花家穷得几乎无立锥之地,赁破屋住,饭食艰难,赖他这些年奔波,竟也能在西城置下虽小却属于自己的宅院,可见不是那等全然无用的。”
元春听到此处,心中已明镜也似,问道:“四爷这般细细查问,可是有意要提携那花自芳一二?”
袁易点头:“正是此意。我思量着,袭人虽是你后来才要到身边的,但这一二年服侍你,克尽职任,行事稳重,确是难得的妥当人。尤其自你身子沉重以来,她贴身伺候,处处谨慎,事事殷勤,非但你觉着可心,我在旁瞧着,也觉宽慰。主仆一场,她尽心,我们也不能全然视作理所应当。此其一。”
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继续道:“其二,宝钗执掌着薛家偌大生意,甚是辛劳,正缺得力人手。花自芳既有贩运经验,人也不奸滑,若经过历练,或可成为宝钗的臂助。今日既巧遇了我,也算他花家的机缘。
我想着,与宝钗说一番,让花自芳在薛家生意里效力。如此一来,也算是酬答袭人服侍你的辛苦,令她家人有个安稳前程,袭人自然更感念恩德,往后服侍你愈发尽心。你以为如何?”
元春听他说得周全,心中已应了七八分,只是她深知人情利害,思虑更多一层。
她微微蹙眉,缓声道:“四爷这般安排,自然是好的,体恤下人,又为薛妹妹计。只是那花自芳的品行为人、经商能耐,终究只是张若锦一面之词,我们并未亲身试过。薛家生意非同小可,牵扯甚广。
若此人当真堪用,自是两全其美;倘若他本事不济,或是品行有亏,办坏了差事,或是惹出什么麻烦来,反倒不美。到那时,薛妹妹看在四爷引荐、袭人又是我身边人的情分上,想处置都难免掣肘,岂不让她为难?”
袁易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,拍了拍元春的手背:“夫人所虑极是,这一层我也想过。你且放心,我既引荐,自然不会让宝钗为难。我会与她明言,此人可用则用,不可用则罢,万万不可因情面徇私。
我的意思,是让花自芳先跟着谢季兴,以学徒帮手的名义,实习三个月。这三月里,一应差事、账目,皆由谢季兴安排、考核。三个月后,是好是歹,是留是去,全凭他的真本事、真性情说话。
宝钗只需依规矩办事即可,不必有丝毫顾虑。若果然不堪用,立刻打发回去,我们这边也绝无二话。你看这般可妥当?”
元春细细品味这番话,觉得思虑周详,既给了机会,又设了考较,全了情面,也立了规矩,确是老成持重之举。
她这才舒展眉头,含笑点头:“四爷这般安排,方是正理。有这三月之期察看清白,大家便都安心了。袭人若知道四爷为她兄长如此费心筹划,必定感激涕零,更知忠勤报效。”
此事便算议定,夫妻二人又说起了其他事儿。
室内暖意融融,一派夫妻和睦、筹划家事的安宁景象。元春腹中的小生命,仿佛也感受到了这份安宁,仿佛轻轻动了一下。元春抚着肚子,望向袁易,眼中尽是依赖与满足。
然而,侍立在室内的晴雯,将方才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,却有一股子郁闷之气堵在胸口,伴随而来的,是对袭人无法抑制的、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,甚至,连带着对静静侍立在元春身侧的抱琴,也生出一点幽微难辨的酸意。
袭人是被荣国府撵出,辗转才到元春身边伺候,却赢得了元春的信任与倚重,成了仅次于抱琴的第二号得力丫鬟,还几次三番与抱琴一起伺候元春进宫请安。
晴雯心高气傲,性如烈火,对此早已积了一肚子不平不忿。
今日,晴雯亲耳听得四爷不但亲自去了袭人那寒酸家里,还这般为袭人兄长的前程精心筹划,要引荐到薛家那般重要的生意里去!虽说是“实习三月,凭本事说话”,可这大好前程,岂不是已经铺就了大半?
晴雯再想到自家那不成器的姑舅哥哥吴贵,并他那刁钻轻浮的媳妇多姑娘,早因品行不端被撵出府去。吴贵离了府里庇荫,如去了骨的癞皮狗,一事无成,靠她每月偷偷贴补,方能活下去,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
两相比较,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,叫晴雯如何不气?如何不恨?
晴雯的目光飘向一旁垂手侍立、神色平静的抱琴。抱琴的哥哥张若锦更是了不得,打被四爷抬作部曲,掌管外宅账房,还清查了荣国府,那权势体面,一日胜过一日,成了许多人口中的“张大爷”。
袭人的哥哥花自芳,眼看也要起来了,抱琴的哥哥早已是“张大爷”……
唯独她晴雯,是元春的陪嫁丫鬟,且在元春的丫鬟里,模样生得最好,针线活计又拔尖,性子爽利,口齿伶俐,自问哪一样都不输人,偏偏运道这般不济!哥哥是个扶不起的阿斗,自己在这屋里,虽还得用,却似乎总隔着一层,难以真正触及核心的信任与倚重……
此刻,这层层叠叠的思绪,如同冰锥火炭,交替煎熬着晴雯。
她死死低着头,盯着自己脚尖前一块方砖的缝隙,悄悄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,用那一点锐痛,勉强压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酸涩与不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