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易将袭人用手帕托着的几颗去了细皮的松子穰,不紧不慢,一颗一颗都吃了。松仁油润香甜,带着烘炒过的烟火气,倒是别有一番家常风味。
袭人见他吃完,帕子上空空如也,嘴角含着温婉的笑意,忙又伸出纤指要去再拈松子穰。
袁易轻轻摆了摆手:“罢了,这几颗尽够了。吃多了,反倒腻住。”
袭人乖巧地收回了手,将那方月白帕子仔细叠好,攥在掌心,笑道:“平日里在府中,竟未觉出四爷爱吃这个。今日倒在我们这寒门小户里,尝了几颗粗粝东西,真真是我们的造化福气了。”
袁易微微一笑,不置可否,伸手去端细瓷盖碗,有些烫手,又放下了,转头对袭人道:“这茶沏得烫,若有你现成吃的茶杯,给我呷两口,润润喉咙便好。”
袭人心头一跳,一股热浪直冲上脸颊耳根。四爷何等尊贵,竟连她吃过的茶杯也不嫌弃!这亲近之意,虽只是寻常一句话,落在她耳中,不啻纶音佛语。她忙不迭应道:“有,有的。”
她从炕桌里头拿过自己方才吃了一半茶的茶杯,先将里头的残茶泼在脚边的痰盂里,又从紫砂壶里重新斟了七分满的热茶,双手捧着,递到袁易跟前,轻声道:“四爷,这是奴婢方才吃的茶杯,粗糙了些,您将就些。”
袁易接过,就着杯沿呷了两口。
花大娘与花自芳见状,彼此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,心中俱有喜悦:看这光景,郡公爷待袭人,竟不似寻常主仆,倒有几分随和亲近的意思?
袁易将茶杯放回炕桌,目光转向一旁恭立的花自芳,语气平和地问道:“早前恍惚听人提起,你们家原是做往来京外、贩运些南北杂货的营生?如今可还是做这个?”
花自芳躬身答道:“回爷的话,正是。小人一家,做些微末贩运,糊口罢了。”
袁易又问:“这营生做得如何?近年光景可还好?”
花自芳迟疑了一下,还是照实回道:“不敢瞒爷。前些年托赖天恩祖德,风调雨顺,商路也太平,虽发不得大财,一年到头辛苦些,总能落下些赚头,支撑门户。只是刚过去的一年,时运不济,路上不太平,货也滞销,小人带着老母在外头颠簸了大半年,非但没赚得分文,反将些本钱折了进去。”
袁易点了点头,叹道:“世道艰难,你们这般走南闯北、仰仗天时地利的营生,确是不易的。稍有波折,就一年辛苦付诸东流。”
袭人见袁易问及家中生计,且语带同情,她那颗七窍玲珑心立刻活泛起来。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缘么?四爷今日亲临,已是天大的体面,又显得随和关切,若能趁此机会,将家中难处委婉托出,或许……她不敢奢望太多,但哪怕四爷略施援手,于花家就是再造之恩了。
心思一定,她便接口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:“四爷说的是。每每母亲、哥哥在外头奔波,我在府里头,白日黑夜地惦记,就怕路上有个闪失,或是生意不顺。
适才四爷来前,奴婢正与他们商议呢。说他们去年那般辛苦,风里来雨里去,到头来非但没落着好处,反赔了本钱。我母亲年纪也大了,身上总有些病痛,哥哥也实在艰难。何苦再去做这担惊受怕、看天吃饭的贩运营生?
只是我母亲与哥哥都说,我们这等人家,除了这点跑腿贩货的能耐,又没个别的倚仗,若停了这营生,一家子坐吃山空,更不知往后该如何是好了。左右为难,真真愁杀人。”
袁易岂能听不出这话的弦外之音?
他目光在袭人温婉恳切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子,又扫过花自芳难掩愁苦的神色,以及花大娘那张布着皱纹显老的脸,心中暗道:“袭人果然是个有心的,知道抓住时机。”
只是,他见惯了人心算计,虽对袭人有些好感,对花自芳的印象也不差,却不会轻易施以援手,总需了解一番花自芳的品性能耐,是否值得扶植。
心下计议已定,他不再接袭人的话头,只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个锦缎荷包,从里头掏出几个黄澄澄、亮闪闪的金锞子来,随手搁在炕桌上,道:“今日既巧合来此,叨扰了你们的茶和果子。这几个小玩意儿,给你们顽罢,或是贴补些家用。不必推辞。”
花大娘、花自芳、袭人都不禁呼吸一窒。缩在角落里的那几个女孩儿,更是纷纷眼睛都直了,望向金灿灿的金锞子。
二十两雪花银,就已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了。袁易随手掏出的这几个金锞子,成色十足,折算下来,值几十两银子,对花家而言,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,能将花家去年赔掉的本钱补回来了。
花自芳心里激动,却没有立即受下,拿眼去瞟袭人。
袭人心中波澜起伏。四爷这赏赐,不可谓不厚。但这与她心中隐约期盼的、更长远的“再造之恩”,似乎又隔了一层。
她见袁易说了“不必推辞”,知他心意已决,推拒反而显得矫情不识抬举,于是朝着袁易稳稳地福了一礼:“奴婢谢四爷厚赏。”
花自芳见妹妹如此,这才跟着深深作揖:“小人谢郡公爷天恩!”
花大娘也要起身行礼,被袁易止住了。
袁易重新端起袭人的茶杯,又呷了两口茶,随即站起身来,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襟:“时候不早,我该回府了。你们不必远送。”
袭人道:“四爷出来可带了车轿?若没有,今日府里打发了一辆青绸小车送奴婢家来,虽简陋,倒也干净。四爷若不嫌弃,可乘了去,到底比步行便宜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袁易摆手,唇角噙着一丝闲适的笑意,“方才走来,瞧街景颇有趣致。回去也慢慢逛着便是,横竖不远。”
袭人点了点头,忙捧着大氅过来为他披上。
在花大娘、花自芳、袭人的簇拥下,袁易出了正房,穿过狭小的天井,来到院门前。袁易对袭人略一点头,带着一众精壮的随从,转身踏上了青石板胡同。
袭人倚在门边,目送着一行人在胡同里渐行渐远。一阵冷风吹来,拂过她微热的脸颊,带来一阵清醒的寒意。适才屋内的暖意、茶香、金锞子的光芒以及四爷的亲近,都如同隔了一层玻璃,变得模糊不真切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