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中有了一点子忧虑。自己方才那番委婉的求助,四爷必是听懂了的,他厚赏金锞子,是出于主子的宽厚,还是故意堵了后续的请求?他走得这般干脆,是否因自己唐突开口,惹了他一丝不喜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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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浴着正月里温暖的阳光,袁易不疾不徐,踱着方步回到了郡公府,刚进角门,望见了外宅账房管事张若锦。
张若锦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,抢到袁易身前五六步,稳稳打了个千儿:“请四爷安。四爷回来了。”
自打袁易将张若锦抬籍部曲,让其掌管外宅账房,张若锦虽仍是家下人等,却颇有了些体面。后来袁易又令张若锦负责清查荣国府,以至于张若锦非但在郡公府里地位日重,便是在荣国府众多下人眼中,也成了说得上话、掌着实权的“张大爷”了。
袁易见张若锦请安,略点了点头,脚下不停,口中却道:“你来得正好。且随我到账房去,我有话问你。”
张若锦恭谨地应了声“是”,侧身让过袁易先行,自己落后跟着,心中如风车般转了起来:四爷寻常问话,多在内外书房,今日怎的直指账房?莫非是账目上出了什么纰漏,或是采买上有不妥之处?
他将近日经手的大小事务飞快过了一遍,自觉并无明显错失,可这没来由的传唤,终是让他心下有点子惴惴。
一时到了外宅账房,张若锦引着袁易进了自己单独的值房。屋子不大,靠墙一溜榆木书架,堆着账册簿籍,临窗一张书案,笔墨纸砚俱全,旁边小几上设着茶具。
张若锦忙要去沏茶,袁易已在一张圈椅坐下,摆手道:“不必了。”
张若锦垂手肃立在袁易跟前,屏息凝神。
袁易问道:“丫鬟袭人的哥哥,叫花自芳的,你可相熟?”
这话问得突兀。张若锦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仿佛有一根极细的弦被猛地拨动了。前年的一桩旧事,倏地浮上他的心头。
那时花自芳携着二十两雪花银,战战兢兢寻到他门上,百般恳求,望他能向元春递个话,让荣国府放了袭人的奴籍。他寻了机会向元春进言,元春从荣国府要来了袭人的奴籍,袭人跟在了元春身边服侍。
他因此事向花自芳要了五十两银子的谢礼,自觉此事办得稳妥,既卖了人情,又得了实惠,两下便宜。
难道四爷是得知了此事,对此不喜?
张若锦觑了一下袁易神色,见袁易面容平静,目光深邃,看不出喜怒。
他心内飞速盘算:“自己如今是四爷与夫人抬举的人,管着要紧账房,差事上从未出过大错,虽则难免有点子油水,可已算得上清廉谨慎。
至于前年花自芳那五十两银子,虽说有些‘拿钱办事’的嫌疑,可自己终究是帮了花家大忙,袭人因此得了好前程,这谢礼收得并非全无道理,换做别人,少不得张口要一二百两甚至更多。
四爷总不至于为了这点陈年旧事,大动干戈吧?”
一时间也不便多想,他面上堆起恭谨与疑惑,躬身回道:“回四爷的话,小的与那花自芳,倒也算得上相熟。只是不知四爷怎的忽然问起他来?”
袁易盯着张若锦,目光似能洞穿肺腑,令张若锦心头又是一凛,口中道:“自有我的缘故。你且据实告诉我,那花自芳的品行为人如何?他做那贩运营生的本事又如何?务必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,不得有半句虚言。”
张若锦听得这几句,心下那块悬着的石头,已落下了一半。
四爷这口气,不像问罪,倒像是要用人,先打听底细。莫非四爷是有意要提携花自芳?
念及此,他的脑筋又活络起来。
他与花自芳有些交情,也觉着花自芳可堪提携。若四爷真有提携之意,自己顺水推舟说几句好话,既卖了花家一个人情,又在四爷跟前显得自己公允识人,岂不是两全其美?
心思一定,他缓缓道:“四爷垂询,小的不敢不尽心回禀。若论那花自芳的品行为人,据小的所知,倒是个实诚人,并无市井泼皮那些奸诈习气。尤其一样难得,便是孝顺。
他早年丧父,与老母相依为命。做着贩运营生,因不忍将老母独自撇在京中无人照应,竟是每每出远门,都将老母带在身边。虽说路上辛苦,这份孝心,在寻常商贾里,也算少见了。
再论他做生意的本事。此人行事,颇有些稳妥细致,并非那等冒进贪利之徒。早年花家极是穷困,袭人姑娘便是那时不得已进了荣府。后来花自芳风里雨里,靠着贩运些南北杂货,硬是将一个破败家业渐渐支撑起来。
小的记得,他家最初只赁了人家一间漏雨的破屋栖身,时常连饭食都艰难。不过数年光景,竟也能在西城这等地方,置下一所属于自己的宅院了。虽说那宅子狭小陈旧,到底是个‘家’了。这其间辛苦经营,若非有些真本事,怕是难以为继。”
张若锦这番话,七八分是真,却也藏了二三分机巧。
他将花家境况好转,全归功于花自芳的贩运本事,刻意隐去了袭人这些年常将体己带回家中贴补的事实。
他想着,袭人接济娘家,虽是人之常情,用的也多是自己体己,但若传到主子耳中,难免有“挟带”、“顾家太过”之嫌,对袭人并非好事。自己与花自芳总算有份交情,袭人又是夫人的心腹大丫鬟,何必多此一言,平白惹主子疑忌?
况且,四爷若真要提携花自芳,看重的自然是其本人能耐,至于妹子是否贴补,并非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