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黛玉站在垂花门下,怔怔望着他快速消失的挺拔背影,心中蓦地涌起一股不舍,仿佛这一别,又不知何时才能再这般亲近地相见。
邱姨娘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:“玉儿,四爷已经走远了,咱们回去吧,仔细冻着。”
林黛玉这才恍然回神,尴尬地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……
……
送走袁易,马车消失在胡同口,林宅门前复归平静。
林如海转身回宅,进了陈设清雅的书房,刚在炕上坐定,便见邱姨娘亲自捧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解酒汤走了进来。
邱姨娘将汤盏轻轻放在炕几上,柔声道:“老爷今日陪四爷饮了几杯,这汤里加了葛花、陈皮,最是解酒暖胃的,老爷趁热用些罢。”
林如海点了点头,端起汤盏,不急着喝,只捧着暖手。
邱姨娘也不离去,在他对面侧身坐了,似是欲言又止。
沉默了一会子,邱姨娘终是忍不住,觑着林如海的脸色,试探着低声问道:“老爷,今日四爷来,我冷眼瞧着,咱们玉儿,待四爷的神情态度,仿佛与待旁人很是不同。不知老爷可曾留意到?”
林如海并未立刻回答,轻轻呷着温热的解酒汤,半晌方低低叹了口气,道:“我岂能看不出?其实早在扬州的时候,我便隐隐察觉,玉儿待四爷与待旁人不同了。只是那时四爷身份未明,且皇差在身,我虽觉有异,也未曾深想。如今看来,这份不同,竟是愈发明了了。”
邱姨娘见他这般回答,也敞开了些,继续道:“不止是玉儿待四爷不同,我瞧着四爷待咱们玉儿,也格外温和关切些,里头仿佛也有些别的意思。”
她这里说的“别的意思”,林如海自然明白,指的是男女之间的情意。
“哦?”林如海眉梢微挑,“你也这般觉得?”
邱姨娘点了点头,语气带上了一丝惋惜:“可不是么?只是可惜了。四爷是何等样人?如今已是天潢贵胄,尊贵的郡公爷,府中又有贤德的正室夫人,还有几位品貌俱佳的姨娘。不然凭四爷对玉儿这番另眼相看,玉儿若能嫁与他为正室,那真真是天大的造化了。”
林如海听了,却缓缓摇了摇头,带着理智的清醒:“此言差矣。纵然退一万步,四爷未曾娶妻,玉儿也配不上皇子正室之位的。咱们家门第虽不差,可玉儿那身子,自小就弱,三灾八难,汤药不离,如何能担得起皇子正室的繁重职责?性子也是不符的。”
邱姨娘自然知道夫主说的是实情,心中那点惋惜又化作了忧虑:“老爷说的是。只是如今玉儿对四爷这番心思,已是明摆着的了。女儿家情窦初开,最是执拗难劝。若四爷那边真对玉儿也有意,将来该如何是好?
难不成……难不成老爷要将玉儿许给四爷做妾室?纵然老爷心里愿意,可玉儿那性子……让她去做人妾室,日日向主母行礼问安,与别的姨娘争风吃醋,她如何受得住?”
这番话,说得入情入理,也正戳中了林如海心中难以决断之处。
林如海眉头深锁,陷入沉思。过了半晌,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缓缓道:“玉儿如今年纪尚小,心性未定,许多事或许只是少女一时的懵懂情怀,未必作得准。此时谈婚论嫁,为时尚早。
况且,四爷那边也未必真有此意,或许只是念着情分,多加照拂罢了。此事且容后再议,过几年,待玉儿再大些,心思沉稳些,四爷那边……局势也更明朗些,再说不迟。”
他这话,看似是将问题搁置,暂不处理,实则心中已然有了盘算。
他盘算着:“四爷如今已是郡公,以他的才干、圣眷,将来封王,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。若到那时,玉儿心意依旧,而四爷肯纳她为妾,我也未必不能应允。”
在他看来,他与袁易之间,情分确非寻常。他不仅是袁易的师傅,亦是亲戚,且是同僚,相互倚重。袁易又对他有过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,他对袁易又极为赏识。将女儿托付给袁易这样的人,哪怕名分上委屈些,他也愿意。
另外,他冷眼旁观朝局,深知泰顺帝子嗣不丰,皇子中唯袁易才干突出,又深得二圣器重,虽则眼下六皇子袁昼被视为储君热门,但他觉得,袁易将来问鼎大位的可能性,着实不小。
他盘算着:“倘若真有那么一日,四爷能登临九五,那么,纵使玉儿只是以妾身身份过门,只要我这个做父亲的能活得长久些,将来为玉儿谋一个妃位,并非难事!”
当然,这份深远的算计与期盼,他不便对邱姨娘明言。
天家之事,变幻莫测,妄加揣测已是忌讳,岂能宣之于口?
……
……
此刻,林宅西厢房内,林黛玉刚在紫鹃与雪雁两个贴身丫鬟的服侍下,换下了见客的衣裳,穿上了一件家常的绫袄,正倚在临窗的暖炕上,望着窗外,怔怔地出神。
她浑然不知,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家宴年酒,她那些细微的情态流露,早已被父亲与邱姨娘看在眼里,记在心上,更引发了一番关于她终身大事的深沉思量。
紫鹃走过来,抿嘴一笑,凑近了些,故意压低声音,带着戏谑道:“姑娘,窗外有什么好看的?瞧得这般入神?莫不是瞧着瞧着,四爷就又来了?”
林黛玉正神游天外,被紫鹃这突如其来的调侃惊醒,待听明白她话里的意思,顿时嗔道:“你这小蹄子,又混说什么?越发没规矩了!”
紫鹃笑嘻嘻地道:“我哪敢混说?只是见姑娘自打送走了四爷,就像是魂儿也跟了去似的,坐在这里不言不语,望着窗外发呆。我不过是好奇,姑娘这心里头,究竟在琢磨什么呢?”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没想!”林黛玉更是羞恼,伸手要去拧紫鹃的嘴,“你再胡说,仔细我明儿就将你配个小厮打发出去了事!”
紫鹃笑着躲开,口中告饶:“好姑娘,饶了我罢,我再不敢了!”
心里却暗笑,姑娘这般反应,越发证实了她的猜测。
只是,看着姑娘那副既羞且恼的模样,紫鹃那点玩笑的心思又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又是一股难以言说的忧虑。
姑娘的这片心,究竟会归于何处?真真是让人悬心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