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眼之间,又是十二月十五。
已是腊月半,年关将近了,神京已浮动着除旧迎新的忙碌气息。
按着定例,这日袁易、元春又要同进紫禁城行“朔望之礼”。
元春怀胎已有六个月了,腹部隆起愈发明显,行动更需小心,但“朔望之礼”关乎孝道伦常,仍是少不得的。估摸着,总要等到怀胎八个月左右,身子实在沉重不便时,方可蒙恩免了一切礼仪。
这日早晨,元春往皇太后宫中请安,袁易则来至养心殿,先向父皇泰顺帝请安。他来到殿外,略等了片刻,便见泰顺帝身着常服,在几个内侍的簇拥下,从殿内走了出来。
袁易趋步上前,正欲撩袍跪下行大礼,泰顺帝已摆手道:“罢了,这些虚礼且免了。随朕一同去给你皇祖父请安罢。”
袁易立刻收住动作,躬身应道:“儿臣遵旨。”
于是,袁易跟在泰顺帝身后,出了养心门,穿过东西向的狭长院落,经由月华门,来至乾清宫区域。步入乾清宫深邃的殿堂,又走向暖阁,太监打起厚重的棉帘。
暖阁内,地龙烧得极暖。
太上皇景宁帝正盘膝坐在大火炕上,身下垫着明黄云龙坐褥,身后靠着同色的引枕。他手中捧着一卷书,正看得入神,闻得动静,方抬起头来,将书卷轻轻放在炕几之上,书皮上赫然是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几个字。
泰顺帝先行上前,恭恭敬敬地向景宁帝请安: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景宁帝点了点头,指了指炕沿另一侧:“坐吧。”
待泰顺帝坐定,袁易方上前,撩起袍角,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,口称:“孙臣袁易,叩请皇祖父圣安。”因方才在养心殿未向泰顺帝行全礼,此刻他又特意转向泰顺帝,再次叩首:“儿臣叩请父皇圣安。”
景宁帝抬了抬手:“起来吧。”
袁易起身,垂手侍立在一侧,姿态恭谨。
泰顺帝先与景宁帝说了几句家常话,问了些起居饮食、夜间安眠等孝敬之语。随后,他的目光落在炕几上那卷《金刚经》上,笑问:“父皇又在研读经书了?近来常常见您手不释卷。”
景宁帝轻叹一声,语气里带着感慨:“朕是真的老了!人一老,许多俗念便淡了,对着这些佛经禅理,倒觉着亲近些,仿佛能窥见几分世情之外的道理。”
这话倒有几分真情。
他以往虽也对佛教礼敬,时常巡幸天下名刹,但对佛理本身,并未见如何深研沉迷。而近些时日,他时常捧起佛经,与高僧谈玄论道,对“空”、“有”、“因果”、“般若”等义,兴致盎然。
泰顺帝听了,少不得又顺着话头,恭维道:“父皇智慧通达,深明大义,晚年静参佛法,正是福慧双修之兆。”
景宁帝的目光落在了侍立一旁的袁易身上,忽然问道:“易儿,朕记得,你对佛法禅理亦有涉猎,前番还曾抄录《心经》与《无量寿经》,为朕与你皇祖母祈福。不知这《金刚经》,你可曾熟读?可明其中义理?”
袁易躬身答道:“回皇祖父,孙臣愚钝,虽也曾翻阅《金刚经》,略加参悟,然佛法深奥,孙臣所学不过皮毛。”
景宁帝道:“不必过谦。朕今日便考你一考。”
他略一沉思,指着炕几上的经书道:“这《金刚经》中,有‘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’一句,堪称精髓。你且说说,对此句,你是如何理解的?”
六个多月前,袁易向景宁帝请安时,景宁帝一时兴起,考较了他两道源自《周易》、深涉修身治国的问题,他对答如流,见解精辟,令景宁帝大为赞赏。自那以后,景宁帝竟几次三番趁着他请安之机,或问经义,或询史事,考较一番。
而今日,更是将题目转向了佛经。
袁易神色保持着恭谨平静,心中却是不由得一怔,涌起一股奇异之感。
就在上月,他方在牟尼院中,向慧玄、法莲两位师太请教佛法禅理,其间就重点谈及了这“应无所住,而生其心”。
当时法莲师太先以“明镜照物”为喻,解说“心不滞碍于诸相”;慧玄师太则更深入一层,剖析“烦恼皆因我执”,提出破执之道在于“时时返观内照”;慧玄师太又点出“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”,于日用寻常中修行观照的深意。
两位师太解答认真,尤其是慧玄师太关于“我执”与“观照”的见解,深刻精到。
谁曾想,才过了不到一月的光景,今日在这九重宫阙深处,景宁帝竟当面考问起这条经文的奥义来!且是当着泰顺帝的面。
这巧合,真真是令人称奇。
袁易心中一刹那的诧异后,紧接着涌起的是一阵暗喜。
上月牟尼院中那一番论禅,他听得仔细,而且他本就记性超群,此刻稍一回想,两位师太的言语、见解,就能浮现于脑海之中。
他定了定神,先依礼谦逊了一句:“皇祖父垂问,孙臣惶恐。孙臣浅见,恐难及经文深意之万一。”
随即,他方不疾不徐,神态从容,将上月从两位师太处听来的见解,融会贯通,娓娓道来。
景宁帝听罢,露出赞赏之色,点头道:“嗯,‘行住坐卧,穿衣吃饭,无不是道场’,此句尤好。能于俗务中见真如,方是切实功夫。你这番见解,虽未必全然自出机杼,却能融会贯通,说得明白,可见是用了心参悟的。”
泰顺帝虽未像景宁帝这般直接出言称赞,心中亦是暗暗点头。
他本就崇佛,听袁易这一番对答,既契合经文本义,又融入了实修关窍,更难得是那份沉着稳重的气度,心中自是赞赏。
只是他素来威严,也不愿在景宁帝面前显得对袁易过于偏爱,故而面上保持着严肃平静的模样,未曾开口夸赞,但他微微颔首的细微动作,与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之色,未能全然掩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