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荏苒,展眼已是十一月底。
再过三日,就是秦可卿正式过门的黄道吉日了。
府中一应筹备事宜,在元春的主持下,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秦可卿的妆奁已置办齐全,紫檀箱笼、绫罗绸缎、金银首饰、古玩摆设、四季衣裳,预备得丰厚而精致,给足了体面,陈列在她如今暂居的院落房里。
而为她准备的新房,也已布置得七七八八。
新房位于宝钗院旁边,是一所精巧独立的小院,虽不及元春院轩敞,却与宝钗院、景晴院一般,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。庭院中甚至垒着几块玲珑山石,还预留了栽种花木的空地,颇见匠心。
这新房与秦可卿现下暂居的院落,相距不过百步之遥,搬迁起来甚是便宜,也免了诸多劳顿。
这日下午,申牌时分,冬日短促的日头已然西斜,在天边涂抹着淡金的云霞。
袁易处置完公务,信步来至秦可卿现居的院落。
内院之中,两株西府海棠,光秃秃的枝桠上笼着斜阳。
屋内暖意融融,炭火正旺。
秦可卿正与瑞珠、宝珠两个丫鬟,核对着一份妆奁清单,见袁易进来,忙放下手中纸笔,迎上前来,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,敛衽行礼:“四爷来了。”
袁易虚扶一把,目光在屋内那些已打包或尚在整理的箱笼上扫过,微微一笑:“我过来瞧瞧。三日后便是吉期了,诸事可都妥当了?可还有什么短少的、不合意的?若是有,只管说来,莫要委屈了自己。”
秦可卿听他言语关切,心中感动,柔声道:“劳四爷惦记。夫人思虑周全,早已安排得妥妥帖帖,一应物件,皆是上好的,并无短缺。瑞珠、宝珠她们也尽心尽力,都打点得差不多了。我……妾……实是感激不尽。”
袁易点了点头,这才坐下。
瑞珠奉上热茶,袁易接过,未就饮,忽然对秦可卿道:“我记得,头里与你闲话时,你提起,甚是喜爱这里院内植着的两株西府海棠。说是春日里必是花开如锦、灿若云霞的。等你迁去新院子,可就不能与它们朝夕相伴了。”
秦可卿不由得愣了一愣。
虽说她是今年六月才迁入郡公府,并未见到那两株西府海棠满树繁花惊艳的样子,但她素来喜爱西府海棠。但这等细微的喜好,她也不过是闲谈时向袁易随口一提,万没想到,袁易竟将这等小事也记在了心上。
怔忡之后,一股暖流霎时涌上心头。
她嫣然一笑,显得格外明媚动人:“四爷竟还记得这个!此地离新院子不过百步之遥,又同在府中。往后若是四爷与夫人恩典,许妾回来走动,自然还是能见到它们的,倒也不算分别。”
袁易眼中笑意更深,摇了摇头:“何须如此麻烦?既要赏花,自然是在自己院中,随时可得,方是惬意。我觉着,这两株西府海棠,花开时必有一段风致,亦必是与你相配的。”
秦可卿听他此言,脸颊微热,心头更是怦然。
袁易继续道:“不如这样罢。待到明年早春,地气回暖,草木将萌未萌之时,我让府里的花匠,将这两株西府海棠,小心地移植到你的新院子里去。如此一来,它们便可时时刻刻陪伴着你。
此事我业已问过花匠,花匠说,西府海棠这类花木,移植须得讲究时节。看叶落尽而地未冻,或察地已化而芽未发,秋季落叶后,或是早春萌芽前,这两个时段移植,伤根最少,最易成活。若是其他时节,贸然动土,损伤了根须,就难以养活,或是即便活了,也难复旧观。
眼下是寒冬,不宜动土,待到明年早春,方是移植的好时候。”
秦可卿听到这里,心中那点感动已化作了汹涌的暖潮。
她岂能听不出?袁易并非临时起意,而是早有此念,甚至连移植的时节都提前考量过了,下了一番工夫询问了解过了。
秦可卿望着袁易平静的面容,鼻子微微发酸,眼眶也热了起来。
他贵为皇子郡公,每日里不知有多少大事公务、府中琐务需要决断操心,还能将她这点微末的喜好放在心上,不仅记得,更预先为她筹谋至此。
这份体贴入微的心意,比那满箱的金银珠玉、绫罗绸缎,更让她觉得珍贵。
事实上,袁易之所以如此,一是他自己也喜欢西府海棠,二是他认为秦可卿就像是海棠花一般。
莺儿曾将薛宝钗比作牡丹花,端庄典雅,将秦可卿比作海棠花,艳丽夺目。倒是与袁易不谋而合。
秦可卿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意,深深吸了一口气,稳住声音,对着袁易郑重地福下身去:“妾多谢四爷如此费心安排。四爷的恩典,妾铭记在心。”
袁易将她扶起:“不过小事,何足挂齿。你既喜欢,便是它们的造化。往后那新院子里,有了这两株旧识,想来你住着,也能更添几分亲切自在。”
他随即起身道:“快到晚饭的时辰了,我回去了。这三日你不必过于劳累。吉日吉时,自会有人来接你。”
秦可卿含泪带笑,连连点头,将袁易送至院门,望着他消失在斜阳下的挺拔背影,再回身看向庭中那两株在寒风中静立的海棠枯枝,觉得这两株西府海棠仿佛已不再是寻常花木,而是成了一份无声却厚重的情谊见证,静待着来年春日,在新居的庭院里,为她绽放出第一片新绿,第一簇繁花。
事实上,眼下她的心头仿佛就已被春日的暖阳提前照拂,亦仿佛看到了两株西府海棠花开如锦、灿若云霞的景象……
……
……
十二月初三,正是秦可卿过门为妾的吉期。
这日天色虽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,仿佛蓄着满天的寒意,幸而未落下冷浸浸的冬雨,倒也不算难行。
郡公府中,早已张灯结彩,虽不如迎娶正妻那般仪仗煊赫,自有一番热闹喜庆的气象。
府内设下了几桌丰盛的酒席,宴请的皆是亲朋好友。
席间觥筹交错,笑语喧阗,众人纷纷向袁易道贺。
秦可卿虽未现身,却也透过热络的场面,感受到一份风风光光的体面。
待到宾客们散去,夜幕降临,府中重归宁静,各处悬挂的红绸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。
而这时,漆黑的夜空中,已飘起了鹅毛大雪。
雪花纷纷扬扬,快速将屋瓦庭院覆盖上一层崭新的洁白,将喜庆的痕迹悄然掩去几分,更添了一种静谧而神秘的氛围。
位于宝钗院旁边的可卿院,此刻灯火通明,暖意融融。
小院门廊的柱子上缠着鲜艳的红绸,门窗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,在雪光映照下,红白相映,格外醒目。
房内更是布置得喜气洋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