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易赠出“药资”与“香火钱”后,室内气氛一时被感恩所笼罩。
他目光一转,落在了低眉垂首的妙玉身上,唇角微扬,温和一笑:“妙玉姑娘,烦请你携邢姑娘暂离。你二人是旧日密友,情分非同一般,今日难得重逢,必有体己话儿要细细分说。
我留在此地,向二位师太请教一番佛法禅理。给你们两刻钟的工夫叙话,两刻钟后,我便要携邢姑娘回府了,如何?”
妙玉正自沉浸在强烈的感动与悸动之中,忽闻袁易唤她名字,微红的脸颊下意识地抬起,望向袁易。待听清这番话,她不由一怔。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,竟是隐隐的不舍!
她才见了他片刻,话都未能说上几句,这就要让她离开么?
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她随即想到,待会儿与邢岫烟说完话,总要将邢岫烟送回来,那时岂不是又能见到他了?
她定了定神,上前两步,对着袁易,依礼敛衽一福,却未发一言,只是动作比先前似乎更轻柔了些。
随后,她又转向法莲、慧玄两位师太,微微躬身告退。
邢岫烟见状,忙趁机低声对茜雪吩咐道:“你且留在此处,好生伺候四爷茶水,莫要懈怠。”
茜雪听了,心中暗喜,能留在四爷身边伺候,可是求之不得的美差,况且姑娘要与妙玉说体己话,自己一个初次与妙玉见面的丫鬟,也不便跟去碍眼,忙恭声应了。
于是,妙玉领着邢岫烟,轻步走出了这间待客的净室。
二人穿过前院,沿着一条小径,来至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。这便是妙玉的居所了。禅房不大,空气里弥漫着檀香与墨香。
妙玉进了屋,并不急着与邢岫烟叙话。
她走到墙角一口外表看似不起眼的箱子前,俯身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件器物来。这物形似钵盂,但比钵盂精巧小巧,色泽温润,隐隐泛着象牙般的微黄光泽,器身镌着三个垂珠篆字“杏犀斝”。
这是用名贵的犀角雕琢而成的茶具,是她珍藏的心爱古器之一。
妙玉就用这杏犀斝,斟了一斝清茶,递给了邢岫烟。
邢岫烟知道妙玉虽是带发修行的女尼,祖上却是读书仕宦之家,妙玉于茶具一道最是讲究挑剔,非珍品古器不用。如今肯用这杏犀斝为自己斟茶,显是念着旧日情分,将自己视作亲近之人了。
她心中感动,连忙双手接过,口中称谢。
妙玉自己也取过日常吃茶用的一只绿玉斗,同样斟了茶。
二人在临窗的矮几旁,相对坐下。
邢岫烟捧着杏犀斝,小心地呷了两口,茶水入口清冽,回味则有淡淡的甘醇,不由赞道:“姐姐还是跟从前一样,最擅烹茶的。这茶喝着,还是那般轻淳的滋味。”
妙玉听了,只淡淡道:“茶叶虽是我从南边带来的旧年龙井,算是不差。只是今日叙话时辰有限,仓促之间,我也不便另起炉灶,为你烹煮新茶了。况且,这沏茶的水,也只是寻常,比不得当初在玄墓蟠香寺时,我用那梅花上收来的雪水烹茶,那才叫真正的轻淳甘冽。”
说着,她眼中流露一丝追忆之色:“你可还记得?两年前雪后初霁的那日,咱们在蟠香寺梅林里收梅花上的雪,我用那鬼脸青的花瓮收了一瓮梅花雪?那瓮梅花雪,此番我也带来了都中,只是埋在地下,舍不得吃。”
邢岫烟听她提起旧事,心中泛起暖意,点头附和:“怎会不记得?那时姐姐还说,那早春时节红梅上的雪,烹茶最佳。”
她了解妙玉,知其孤高傲世,于烹茶这种“雅事”上尤为执着讲究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自己腕上褪下一串紫檀佛珠,托在掌心,递到妙玉眼前,含笑道:“姐姐你瞧,这个你可还记得?这是你随身的旧物,去年咱们分别时,你特意赠予我的。你说此物随你多年,让我戴着,愿佛祖保佑。”
妙玉伸手接过佛珠,见颗颗珠子皆已摩挲得圆润光洁,呈现出深沉的紫褐色,隐隐有暗香浮动,正是自己多年持诵、时时盘弄所致。
她指尖抚过熟悉的纹路,心中一动,仔细看了一回,方递还给邢岫烟,轻声道:“难得你今日戴着它。”
邢岫烟重新将佛珠戴回腕上,笑道:“何止今日?自姐姐赠我,我便时常戴着的,看到它,便如同见到你一般,心里也时常惦记着你。”
妙玉听了这话,心中又是一动,一股久违的被人真心记挂的暖意,悄然弥漫开来。
她端起绿玉斗,却未就饮,只是握在手中,那触感仿佛能定神。
她清冷的眸子里,忽然难得地透出一丝按捺不住的好奇,转移话题对邢岫烟问道:“倒是要问你一桩事。去年那晚,他……郡公爷,说要携你进京投亲,你怎的便住在他府上了?这一年来,又是如何过的?”
邢岫烟见她问起,便将当初随袁易进京后,并未投奔邢夫人,反而一直受袁易庇护,暂居其家中的经过,简略地说了一番,期间提到了邢夫人犯了事遭严惩。言语间,对袁易自是充满感激。
妙玉静静听着,待她说完,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,声音更低了些:“四爷……郡公爷待你如何?”
邢岫烟由衷地道:“四爷待我极好。他虽身份尊贵,却从不对我拿大,待我宽和。连夫人也待我极好的,视我如同姊妹一般照拂。而且,四爷文武双全,才略惊人,是我平生所见最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忽然意识到自己语气中的仰慕之情过于鲜明,脸上微微一红,忙止住了。
妙玉听她提到袁易的夫人,不知怎的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。
这感觉陌生而突兀,让她自己都有些愕然。
然而,想要探究的冲动,却压过了这份不适。
她忍不住又问道:“他那位夫人……是怎样的人?是何出身?相貌如何?性子又如何?”
邢岫烟心中不由诧异起来,她深知妙玉素日是何等目下无尘、不问俗事,今日却对袁易之事如此关切,甚至连元春的出身样貌性情都要打听,实在有些古怪。
邢岫烟面上未显露,只依着妙玉所问,答道:“夫人乃是荣国府嫡出的大姑娘,尊贵非常。早年间,还曾入宫做过几年女史,服侍的正是当今皇太后,因此更得宫中看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