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下午,冬阳煦暖。
神京西郊牟尼院,前日大雪留下的残雪,正在阳光中消融,屋檐下滴滴答答,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。
雪融之声,衬得这佛门净地愈发清幽。
忽而,一阵马蹄与车轮声由远及近,打破了这份宁静。
一行十多人,多是精壮矫健的护卫、亲兵、家丁,簇拥着两辆马车,一辆华丽,一辆简朴,稳稳停在了牟尼院并不显赫的山门前。
第一辆华丽马车上走下一人,身姿挺拔,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箭袖棉袍,外罩一件玄色大氅,虽无过多饰物,自有一股英武之气与清贵之姿,正是袁易。
紧随其后,第二辆简朴马车上,下来一位年轻姑娘并一个丫鬟。姑娘年岁不大,生得清秀,衣着虽不华丽,却整洁淡雅,乃是邢岫烟。丫鬟茜雪扶着她,主仆二人下车后,立在袁易身后。
邢岫烟昔年随父母住在苏州玄墓山时,与蟠香寺中妙玉的住所仅一墙之隔,墙上甚至还有一道方便往来的小门。
邢岫烟与妙玉做了近十年的邻居,她因家中贫寒,父母又不甚管束,便常到寺中去,与妙玉作伴。
妙玉虽性子孤傲,与邢岫烟这邻家女孩倒是颇为投缘,非但不嫌邢岫烟打扰清静,反时常留其说话,甚至教其读书识字,邢岫烟有时索性便宿在妙玉禅房之中。二人既是称得上闺中密友,妙玉于邢岫烟亦有半师之谊。
此番袁易携邢岫烟同来,一则是自己想再探望慧玄、妙玉这对师徒,二则也是特意让邢岫烟与妙玉这对旧日闺友得以相见,以慰离情。
牟尼院主持法莲师太与挂单在此的慧玄师太,早已得了袁易遣人先期送来的消息,此刻双双候在山门之内。
妙玉倒是没跟着出来迎接,她是带发修行的年轻姑娘家,不便见诸多外男,且心性孤高。眼下她正在前院一间净室,等待着袁易的到来。
见袁易一行人到,法莲、慧玄两位师太趋步上前,合十为礼,法莲师太口中道:“阿弥陀佛,贫尼等拜见郡公爷。郡公爷亲临小刹,实乃蓬荜生辉。”
袁易虚扶一下,含笑道:“两位师太多礼了。今日过来探望,倒是搅扰了宝刹清静。”
法莲师太连称“不敢”。
她对袁易格外恭敬,除了敬畏袁易的身份,也因袁易早前特意命人送了一笔丰厚的香火钱给牟尼院。
邢岫烟此时上前一步,对着慧玄师太敛衽一礼,声音轻柔:“岫烟给师太请安。一别一年有余,今日终于又见到师太了。”
慧玄师太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,还了一礼:“劳姑娘记挂。”
寒暄几句,法莲、慧玄便引着袁易、邢岫烟、茜雪,往院中行去。
这牟尼院并不阔大,前院收拾得极为洁净,青砖铺地,几株老松翠柏,在冬日里尤显苍劲。
袁易被引入前院一间专为接待贵客备下的净室。室内陈设虽简朴,却打扫得一尘不染,光线也充足。
袁易刚一步入净室,目光就被窗前立着的一个身影攫住了。
那人虽立在窗前,却正面向门口,脸庞清丽绝俗,肌肤莹白胜雪,眉若远山含黛,眼似秋水横波,鼻梁挺直,唇色淡如樱瓣,身形窈窕,风姿出尘。只是眉眼之间,笼着一层仿佛与生俱来的淡淡的清冷。
她头上梳着极雅致的妙常髻,只以一根玉簪子绾住,别无钗环。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素绸袄儿,外罩一件水田青缎镶边的长背心,腰间系着一条秋香色丝绦,下衬一条淡墨画的白绫裙,裙裾曳地,却仿佛不染纤尘。
她的手中则持着一柄尘尾,腕上套着一串色泽沉郁的伽楠木念珠。
不是妙玉,又是何人?
饶是妙玉心性再如何孤傲清寂,自得知袁易今日要来,这两月来积攒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思念,便在心湖中漾开了层层涟漪。
她反复告诫自己要镇定,要淡然,莫失了出家人的体统与自己的傲骨。
然而此刻,当袁易那熟悉的英武身影真的出现在门口,当他的目光真真切切落在自己身上时,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还是瞬间由心湖冲上了脸颊,烧得脸颊微微发烫。
她强自按捺住如擂鼓般的心跳,低了低头,刹那过后,又重新抬头看向袁易。
袁易见她这般模样,心中觉得有趣,面上只带着温和的笑意,主动开口道:“妙玉姑娘,两月未见,今日又相逢了。姑娘一向可好?”
这话说得寻常,听在妙玉耳中,则仿佛带着别样的意味,让她那本就羞赧的心绪更添了几分波澜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,对着袁易轻轻敛衽一福,算是见礼,口中低低应了句:“劳郡公爷动问,我……尚好。”
这时,跟在袁易身后的邢岫烟,已看清了妙玉,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,上前两步,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欢欣:“妙玉姐姐!真的是你!一别一年有余,我好生想念姐姐!”
妙玉正因袁易而陷入羞赧之中,邢岫烟的亲近招呼,让她感到突如其来,竟不由微微一怔,随即,她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,不过又快速收敛,目光在邢岫烟脸上细细端详,声音淡然:“看见你安好,便好。”
虽说这话儿听着并不热情,但从妙玉口中说出,已说明了她与邢岫烟之间非同一般的情谊了。
净室之内,众人安顿下来。
袁易坐了临窗那张最尊的梨木圈椅,法莲师太亲自执壶,为他斟了一杯清茶,奉上前去。袁易接过,略一点头。
法莲与慧玄两位师太,在两张榆木椅子上斜签着身子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