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任的都察院兵科掌院给事中、兼着南书房行走的贾雨村,自那日在郡公府立身斋中,得了袁易一番看似亲近的款待,细细思量,觉得这根攀附皇子的线已然搭上,愈发热切地想要与袁易亲近起来。
只是他毕竟是在官场沉浮多年、深谙世故之人,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。若自己时常贸然登门郡公府,显得过于巴结谄媚,非但失了朝廷命官的体统,更可能让那位心思深沉的郡公爷瞧轻了去,反倒不美。
需得寻个既自然又不失体面的法子,维系住这份联系才好。
他辗转思忖,想到了一条“内宅交际”的妙计。
于是,就在郡公府与荣国府女眷赏梅宴饮的这日,经贾雨村一番授意,其夫人娇杏备下一张泥金名帖,遣了个穿戴体面、言语谨慎的下人,恭恭敬敬递到郡公府门上,代主母传话道:“新任兵科掌院给事中、南书房行走贾门吴氏,特来拜谒郡公夫人,问安请见,不知夫人明日可得闲暇?”
“吴氏”是娇杏的本家姓氏。
翌日,又是个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。
早饭过后,一顶轿子停在了郡公府内宅。
两名宫女迎上前,轿帘掀开,一位妇人扶着丫鬟的手,款款步下。
这妇人身量合中,约莫三旬的年纪,身上按着四品恭人的品级大妆,外头罩了件银鼠皮里、藕荷色缎面出锋的褂子,既显贵重,又不失雅致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钿子,插着赤金嵌宝的步摇。
她容貌虽非绝色,却生得眉目清明,鼻梁挺直,仪态端庄,气度从容。
正是贾雨村的夫人娇杏。
娇杏方下轿,忽见一位容貌熟悉的老妇人。
这老妇人年约五旬,穿着素净的靛蓝棉袄,外罩一件青绸比甲,头上簪着一支玉簪子,打扮略显简朴,像是府中有些体面的嬷嬷。
娇杏仔细打量了这老妇人,不由愣住了。
娇杏觉得这老妇人比之昔日,面容虽苍老了许多,已见皱纹、白发,但那眉眼轮廓,竟是如此的熟悉!
一时间,仿佛一道尘封已久的闸门被猛地撞开!
老妇人在看清娇杏的面容时,也不由有点发愣。
原来,这老妇人正是郡公府的管事嬷嬷封氏。
当年甄士隐家虽非大富大贵,倒也算是苏州的乡绅望族,诗礼传家。封氏作为当家主母,亦颇有些体面。而娇杏那时不过是封氏身边一个伺候起居的丫鬟,却生得整齐,性子也伶俐。
封氏、娇杏主仆二人相伴多年,虽名分有别,但颇有情谊。
娇杏记得封氏教她读书认字,记得封氏在灯下为女儿英莲缝制小衣时的温柔侧影,记得苏州春日蒙蒙的细雨……
那年那日,隔壁葫芦庙里寄居的落魄穷儒贾雨村,来甄士隐家中做客,偶然瞥见娇杏在院中撷花,不由看得痴了。娇杏则因好奇,回头看了贾雨村两次,贾雨村便狂喜不禁,自谓此女乃“巨眼英豪”,是自己的“风尘知己”,从此念念不忘。
后来甄家败落,甄士隐看破红尘,飘然出家,不知所踪。贾雨村则靠着甄士隐当初的资助进京赶考,中了进士,又外放做了知府。就在贾雨村上任之际,于街市上巧遇了正在买线的娇杏。此时的娇杏,正跟着主母封氏,依靠封氏之父封肃度日,过着寄人篱下、看人眼色的凄苦日子。
贾雨村认出了娇杏,旧情复炽,花了些银钱,从势利的封肃手中,将娇杏讨来做了二房。
娇杏还记得,临别那日,封氏拉着她的手,眼泪簌簌而下,既为她有了好归宿感到宽慰,又为自己一家三口的凄惨命运而悲从中来。
娇杏作了贾雨村的二房后,不过一年,生下一个儿子;又过了半年,贾雨村的嫡妻病故,她被扶了正。
她便这般从一个落魄的丫鬟,一跃成了堂堂知府的续弦夫人,如今更是四品京官的诰命!
她自己也未曾料到,只因当年那两次好奇的回顾,竟引出这般奇异的命运转折。
其名“娇杏”,谐音“侥幸”,她这一生,倒是应了这“侥幸”二字,靠着那点阴差阳错的缘分,完成了寻常人不敢想的阶层跨越。
这些年,娇杏从妾室到扶正,再到如今的四品京官夫人,身份地位天差地别。而曾经那段为奴为婢的往事,让她感到困顿尴尬,早已被她深深埋藏,只是偶尔会想起旧日主母那温柔而哀愁的面容,心中泛起唏嘘。
她只道封氏或许早已不在人世,或是流落何方,受尽苦楚,万万不曾想到,今日竟会在这煌煌郡公府的内宅之中,猝然重逢!
这让她如何不惊诧?
此刻,望着眼前略显苍老、衣着简朴的封氏,再对比自己这一身华贵的诰命服饰,娇杏惊诧之余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。
她张了张嘴,几乎要冲口而出的“奶奶”,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封氏也怔怔地望着她,目光从她头上的赤金钿子,移到那身显赫的服饰,再重新落回她保养得宜已无半分昔日丫鬟稚气的脸上。
封氏有欣慰,有恍如隔世的茫然,似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。
只是封氏并未感到惊诧,原来,她早已得知,今日贾雨村的夫人要来拜访,又知这位夫人姓吴,心中便有了猜测。此刻亲眼见到,虽不免感慨万千,并非全无准备。
娇杏正自尴尬,立在当地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若论旧日,她该上前向主母封氏行礼问安;可如今,她一身四品诰命服饰,尊贵显赫,而眼前的封氏,虽穿戴齐整,气质沉静,那靛蓝棉袄、青绸比甲的装束,分明是府中有体面的管事嬷嬷模样。
时移世易,主仆易位。
此刻该如何称呼?这礼该如何行法?
正当她踌躇之际,封氏已率先上前,对着她,规规矩矩地敛衽一福,声音恭敬:“给吴太太请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