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声“吴太太”,将娇杏从尴尬的僵局中惊醒。
娇杏忙伸手虚扶,口中道:“快……快请起,无须如此多礼。”
封氏直起身,并未退开,对在侧的两个宫女摆了摆手,吩咐道:“这里由我引着吴太太去见夫人便是,你们且先下去吧,夫人那里若有别的吩咐,自会召唤。”
两个宫女恭敬地应了声“是”,行礼退下了。
娇杏在一旁看着,心中又是一动,暗自忖道:“瞧这光景,这位旧日主母,在这郡公府内宅里,竟似颇有几分权柄体面,连宫女都听她指派。”
这倒是与她预想中“落魄仆妇”的景象,有些不同了……
当下,封氏引着娇杏,沿着清扫干净的青石路径,缓缓向元春所居的院落行去。
封氏故意将步子放得极慢,见身边并无旁人,侧过头,低声对娇杏道:“吴太太想必心中有许多疑问。此处说话便宜,我便长话短说,将我与小女这些年的境遇,略告诉吴太太知道,也免得吴太太悬心。”
娇杏一面随着封氏放慢脚步走着,一面屏息凝听。
于是,封氏将她和女儿英莲如何跟随袁易的情况大致说了一番,末了道:“再后来,郡公爷归宗封爵,我们母女便也跟着进了这府里。如今,我蒙夫人不弃,在内宅帮着料理些琐事。小女英莲,也就是香菱,依旧跟在郡公爷身边伺候,倒也安稳。”
不过寥寥数语,就将她与香菱的颠沛流离与绝处逢生,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娇杏听罢,恍然之余,心中暗道:“原来如此。倒真是没想到,她们母女竟也有这般奇异的造化,攀上了郡公爷这棵参天大树。”
只是,她转念一想:“这位昔日的主母,如今虽在这郡公府里管事,终究是仆役;那英莲……香菱再得脸,也不过是丫鬟的分位,纵然将来收了房,也不过是寻常的侍妾,比不上自己这诰命在身的四品太太。”
昔日的丫鬟,如今成了主母。
昔日的主母,如今成了仆妇。
昔日的小姐,如今成了丫鬟。
封氏察言观色,见娇杏神色虽缓,眉宇间仍难掩一丝挥之不去的别扭,知其心结未消。
封氏又压低了声音,恳切道:“吴太太,陈年旧事,如烟如雾,过去便让它过去罢。如今您是尊贵的官家太太,我不过是府里当差的妇人。咱们今日相见,只当是故旧重逢,叙叙闲话而已。您万万不必因着从前那些瓜葛,心中有所挂碍,反倒影响了与我家夫人叙话的正经事。那便是我的不是了。”
封氏了解昔日的娇杏,知道昔日娇杏虽只是丫鬟,就已有些爱体面,如今娇杏成了尊贵的官家太太,多半更爱体面了。
而封氏情性贤淑,深明礼义,知道若如今自己还在意昔日与娇杏之间的主仆关系,会让娇杏难堪,影响到娇杏与自家夫人元春的交际,甚至可能影响到贾雨村与自家郡公爷的交际。
封氏眼下这话,保全了娇杏的体面,将娇杏从尴尬的“主仆旧情”中轻轻摘了出来。
娇杏听了,心中的疙瘩悄然化开,顿觉松快不少。
确实,她是个爱惜体面的,怕封氏提及过去微贱之时,此刻见封氏如此识趣明理,不仅不挟旧情,反处处为她着想,心中便生出些许感激,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真切些的笑容,客气道:“你太客气了。往事虽如烟,然昔日的情分,我也是记得的。你能这般想,是再好不过了。”
说话间,二人已行至元春院外。
封氏不再多言,对娇杏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自己在前半步引路,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恭谨,仿佛方才那段私语从未发生过。
院中早有丫鬟通报进去。
娇杏随着封氏步入房内,暖意混合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。
元春穿着一身杏黄缎面绣折枝花卉的棉袄,斜倚在暖炕大引枕上,气色红润,神态安闲。虽腹部已明显隆起,无损其雍容气度。
娇杏忙趋步上前,在炕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,口中道:“妾吴氏,给郡公夫人请安,恭祝夫人玉体金安。”
元春含笑抬手虚扶:“贾夫人快请起,看座。”
抱琴搬了张铺着锦褥的紫檀木椅子来,设在炕下不远不近处。
娇杏谢了座,侧身坐下,只坐了椅子的前半部分,腰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姿态恭谨。
元春命人奉上香茶点心,二人叙起话来。
元春问了贾雨村在京中任职可还顺遂,衙门里公务是否冗杂,又问了娇杏在京中起居可还习惯,言辞温和,如同寻常亲友间的关切。
娇杏一一含笑应答,声音轻柔,措辞得体,既不过分谦卑,也无半分逾越,既无小家子气的畏缩,也无骤然显贵的张狂。
她恭维郡公府建筑雅致,陈设清贵,又关切了元春的身子,细细问了元春近日饮食、睡眠、太医请脉等情形,显得周到细心。
饶是元春已见识过许多贵妇命妇,对于眼前这娇杏的表现,心里也暗暗点了点头。
一旁侍立伺候的封氏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觉得眼前这位谈吐得体、举止从容的“贾夫人”,与自己记忆中那个在苏州甄家院子里撷花嬉笑的丫鬟,那个偶尔犯错被自己训教纠正的丫鬟,身影渐渐重叠,又渐渐分离。
岁月如刀,境遇似炉,竟能将一个人塑造得如此不同。
她心中暗叹:“真真是世事难料,白云苍狗。昔日的丫鬟,如今真真是脱胎换骨,成了另一番气象了。只是不知,这锦绣华服之下,那颗心,是否真真还记得当年主仆相得的情分?还是早已被这宦海浮沉、富贵尊荣,冲刷得只剩下面上的礼数与客套了?”
她这般想着,面上依旧是沉稳恭谨的模样,适时地说上一两句话,为元春、娇杏的闲话凑趣,恪尽着一个管事嬷嬷的本分。
仿佛她与这位尊贵的“贾夫人”之间,除了此刻主客的礼数,再无其他任何牵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