园子一隅,天香楼附近,坐落着“逗蜂轩”。
此轩临水,内外遍植奇花异卉,四时花开不绝。只是此刻正值寒冬,又被大雪一盖,那些娇嫩的花木大多只剩枯枝虬干,蜷缩在冰雪之下,显得有几分萧索寂寥。自然,也就没了“蜂狂蝶乱,彩翼翩跹”的热闹景象了。
然而,四季流转,生机不绝。即便在这严寒时节,逗蜂轩外,依然有花凌寒盛放。
那便是腊梅!
时值十一月半,正是腊梅盛开的佳期。
就在逗蜂轩外,活水之畔,种着一片腊梅。
此刻,金黄色的花朵已然缀满枝头,花瓣色泽明黄,质地肥厚,宛如蜜蜡雕成,内里隐隐透着紫褐色的条纹,显得古雅别致。浓郁的香气,带着一股冷冽的甜意,在清寒的空气中幽幽浮动,沁人心脾。
大雪覆盖了枝干,堆积在花朵之上,晶莹的雪粒映衬着蜡质的花瓣,非但没有减其风采,反更衬得那些金黄愈发冰肌玉骨,傲雪凌霜。
袁易独自一人,静立于这片腊梅之前。他依然穿着石青色的郡公官服,外头披着玄狐皮里子的大氅,身形挺拔,气度沉凝。
他的目光落在一树树金灿灿的腊梅上,心思则有些飘忽。
他想到了两桩与这腊梅相关的事儿。
一则是,在他的前世,“腊梅”在现代植物学上的规范名称应是“蜡梅”,因其花瓣质感如蜡而得名。而在古代,则多写作“腊梅”,因其盛开于寒冬腊月之故。《红楼梦》书中,写的就是“腊梅”,而非“蜡梅”。
另一则,《红楼梦》固然是经典名著,然难免也有些破绽。
其中有一处“破绽”。
书中那脍炙人口的“琉璃世界白雪红梅”一回,描绘大观园寒冬时节“白雪红梅”的景致,画面极富诗意与感染力。然而,在北方实际的冬日,是见不到白雪映衬下盛开的红梅的。
红梅乃是蔷薇科杏属,是真梅,性喜温暖,须待气候回暖的早春时节方能绽放。
而此刻眼前傲雪的,是腊梅,属蜡梅科蜡梅属,性极耐寒,专在寒冬腊月盛开。
古人诗文里虽常将“红梅”与“腊梅”并提,实则二者并非一物。
或许,曹公笔下那“白雪红梅”,是出于艺术渲染的需要,故意将江南冬末春初偶尔可见的“春雪红梅”之景,挪移到了北地寒冬的大观园中,营造出那等冰火交融、凄艳绝伦的意境罢。
袁易正自寻思间,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踏在松软的雪地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袁易收回思绪,转身望去。
只见香菱在前引路,后面跟着秦可卿、瑞珠。三人正伴着腊梅的冷香,朝这边走来。
秦可卿云鬟雾鬓,薄施脂粉,淡扫蛾眉,面如莹玉,眉目如画。身上那件海棠红云锦袄,鲜艳而不失端庄,下系的翡翠撒花洋绉裙,行动间裙裾微漾,外罩的银鼠皮里披风,既保暖又贵气。
在这素雪寒梅的背景里,她款款而来的身影,真如雪中红梅,鲜妍夺目,又带着几分清冷的雅致。
秦可卿走至袁易身前约三步远处,停下脚步,敛衽深深一福,声音轻柔而清晰:“给四爷请安。”
瑞珠跟着在后面行礼。
秦可卿直起身,带着几分歉意:“让四爷久候了,实在是四爷临时传见,我……我不敢怠慢,想着总要收拾齐整些才好来见,临时补妆更衣,手忙脚乱的,竟耽搁了这些时辰,还望四爷恕罪。”
袁易看着她因赶路和羞涩而微红的脸颊,浮现温和的笑意,摆手道:“无妨。雪景正好,腊梅正香,多赏片刻也是雅事。”
他心中却暗想,男人等女人化妆更衣这种事儿,不仅在他的前世很普遍,哪怕是在这个时代,也时常会发生。这不,纵然他是皇子郡公,今日也等了秦可卿化妆更衣。
他侧首对香菱、瑞珠道:“你们且先退下吧。”
香菱与瑞珠齐齐敛衽应“是”,又向秦可卿微一福身,转身沿着来路,悄步退往不远处去了。
雪地之中,腊梅树下,只剩了袁易与秦可卿二人。
寒风拂过,吹落枝头些许积雪,沙沙轻响,更衬得四下里一片空灵寂静。
袁易并未立刻提及正事,重新将目光投向腊梅,语气闲适地说道:“这腊梅开得正好。你瞧这雪压着,香气反似更清冽了。”
秦可卿见他如此,心中虽急切想知道他所言的“正事”究竟为何,却也只得按下心绪,顺着他的话头,轻声应和道:“四爷说的是。这腊梅不惧严寒,雪里开花,香气也带着一股子冷傲劲儿,不与凡花同俗。在这雪景里看着,确比平日更添风骨。”
二人便这般,对着腊梅雪景,说了些赏花品雪的闲话。
秦可卿一面应答,一面却觉心里如同揣了只小鹿,跳得愈发急了。
她终究是按捺不住,看着袁易沉静的侧脸,脸颊微热,带着羞赧问道:“四爷今儿忽然传见,可是有何事儿要告知?”
袁易收回赏梅的目光,转而定定地看向她,见她一副既期盼又强自镇定的模样,不由莞尔一笑:“确是有事。”
他顿了顿,将声音放得更清晰:“前番向宗人府报备之事,已然审查无误。今日我进宫请安,圣上也当面问起,我已回明,圣上亲口许可了。”
他见秦可卿眼中骤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,又继续道:“夫人那边,对你亦是关切在意。她说了,下月初,便在府里摆上几桌酒席,宴请亲属,热热闹闹的,让你风风光光地过门。她还说了,一应妆奁、新房布置,也要早些预备起来,总要显得郑重其事,方不委屈了你。”
秦可卿听罢,只觉得心头一块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,随之涌起的,是强烈的喜悦与感动。
她眼圈儿不由得微微发热,垂下眼帘,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:“辛苦四爷为我这般筹谋,竟还惊动了圣上。也多谢夫人成全体恤,夫人如今怀着身子,正是最该静养的时候,却还要为这等微末小事费心费力,叫我如何过意得去。”
袁易道:“近日她自会召你过去说话,届时你当面谢她一谢便是。”
秦可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。
袁易忽然不再言语,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,目光深邃而专注,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。
秦可卿被他看得害臊,脸颊泛红,正不知如何是好,见他忽然微微张开了双臂。
她登时会意,尽管羞赧,心头却涌起一股甜蜜的勇气。
她咬了咬下唇,挪动脚步,轻轻地,却又坚定地,投入了那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。
寒风依旧,腊梅的冷香与怀抱的暖意交织。
逗蜂轩外,活水之畔,雪景晶莹,腊梅璀璨,一对有情人相拥而立,仿佛将这冬日园中最美的景致,都定格在了这一瞬。
今日此时,袁易赏的是花,是雪,更是怀中即将名正言顺、绽放于他生命中的美人可卿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