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荏苒,自秦可卿由东郊秦宅迁入郡公府后院,转眼间已过了五个多月的光景。
这些时日里,秦可卿谨守本分,行事稳妥。
单说一点。
她所居的二进院落,位于会芳园的东墙之外。然而,五个多月里,除了袁易亲自叫她进去游赏过一次,以及元春携她入园一回之外,她自己从未擅自踏入园中一步。
身边的丫鬟瑞珠、宝珠,她也时时管束着,不许她们无事擅自在郡公府内宅及园子里走动。
眼下正值申牌时分。
秦可卿所居院落,房顶墙头,阶前树下,皆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,在午后黯淡的天光下,泛着莹莹的微光。
屋内,暖炕烧得温温热热。
秦可卿穿着家常绫袄,下系着月白百褶裙,青丝松松挽了个慵妆髻,斜插一支簪子,正歪在炕上的大引枕上看书。
瑞珠与宝珠两个,坐在炕的另一头,守着个针线笸箩,正低头做活。
忽地,厚厚的棉帘外,传来一声轻唤:“姑娘。”
是彭继忠媳妇的声音。
秦可卿应道:“进来罢。”
彭继忠媳妇这才掀帘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笑意,又透着些郑重,走到炕前:“姑娘,外头来了四爷身边的香菱姑娘,说是四爷遣她来向姑娘传话儿。正在院子里候着呢。”
秦可卿捧着书的手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亮色,心中登时一喜。她立刻要让彭继忠媳妇快请香菱进来,话到嘴边,却又改了主意:“还是我出去迎她罢。”
她知道香菱并非寻常丫鬟。这丫鬟原就有段不凡的来历,是贴身伺候袁易的心腹,且将来多半是要收房的。因而,自己对待香菱,应当客气几分。
当下,秦可卿放下书,下炕穿了绣鞋,也不披斗篷,快步走到堂屋门口。
内院中清扫出来的一条小径上,正俏生生立着一人,身段窈窕,眉眼温婉,不是香菱又是谁?
香菱安安静静站着,打量着内院植着的两株西府海棠。这两株西府海棠此刻已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桠上堆满了积雪。在香菱看来,却仿佛琼枝玉树,别有一种清寂的美感,别有一番……诗意!
“香菱妹妹,外头冷,快请进来。”
秦可卿脸上绽开温婉的笑容,迎上前去。
香菱闻声回头,见秦可卿亲自出迎,忙也露出笑容,快走几步上前,先福了一福:“姑娘安好。”
秦可卿携了她的手,一同走入屋内,暖意扑面而来。
秦可卿又让她在炕沿坐下,命宝珠倒热茶来。
香菱未就坐,站着含笑对秦可卿道:“姑娘不必张罗。我是奉四爷之命来的。四爷此刻已去了园子里的逗蜂轩,遣我来请姑娘过去相见。四爷说,有桩正事,要与姑娘当面商议。”
她又特意补充道:“四爷已在那里候着了。”
此言一出,秦可卿心中就漾开了一股喜悦。
一来,袁易竟在园子里约见她,这份亲近与不同,让她心头暖融。
二来,也是更重要的,她早已知晓,袁易近期已向宗人府报备,要将她纳为妾室。此刻听得“有桩正事当面商议”,且是在会芳园中,她下意识推测,十有七八是要定下过门的具体事宜了!
一旁的瑞珠与彭继忠媳妇听了,面上更是难掩喜色。瑞珠眼睛都亮了几分,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。
秦可卿定了定神,对香菱道:“有劳好妹妹跑这一趟。妹妹且稍坐片刻,吃口热茶暖暖身子,我……我略收拾一下,便随妹妹过去,不敢让四爷久等的。”
香菱会意笑道:“姑娘请便,我在这里候着便是。”
秦可卿哪里还敢耽搁?立刻叫瑞珠、宝珠:“快,伺候我更衣补妆。”一面又对彭继忠媳妇道:“嫂子,你且陪着香菱妹妹说会儿话。”
一时间,屋内忙乱起来。
秦可卿坐到妆台前,瑞珠打开妆奁,宝珠则去开箱笼取见客的衣裳。
秦可卿心中想着“不能让四爷久等”,催促着“快些,再快些”。
瑞珠既要帮她梳头匀面,插戴钗环,自己也得赶紧换一身体面些的衣裳才好随行。跟着姑娘去见四爷,自己也不能太素净随意了。
宝珠也是手忙脚乱。
平日里半个时辰也未必能妥帖的梳妆更衣,今日主仆三人同心,只用了不到两刻钟就勉强齐整了。
秦可卿对镜一照,云鬟雾鬓,略施粉黛,身上换了一件海棠红云锦袄,系着翡翠撒花洋绉裙,外头罩了件银鼠皮里的披风,比方才的家常模样确是添了几分正式与鲜妍。
她自己还嫌不够精致,只是实在不便再耽搁了。
再看瑞珠,也换了身水绿绫袄,青缎比甲,显得伶俐清爽。
秦可卿忙忙地对香菱道:“妹妹,咱们这便去吧。”
当即,香菱、秦可卿、瑞珠三人,出了院门,踏着积雪小径,匆匆往会芳园逗蜂轩行去。
寒风扑面,秦可卿却觉心头火热。她一面走,一面还不自觉地抬手整理着鬓发与衣领,唯恐有丝毫失仪。
瑞珠跟在身侧,亦是悄悄抚平自己比甲上细微的褶皱,心中暗叹:“可惜四爷传见得急,若是能多些时辰,我也细细匀个脸,抹些胭脂才好。如今这般,四爷瞧着,怕是不够鲜亮……”
……
……
天空依旧是一副铅灰的底色,云层低低地压着。
虽已无雪飘落,却透着冬日特有的阴冷。
大雪过后的会芳园,静得仿佛一幅凝固的巨画。
楼台亭阁,飞檐翘角,假山叠石,九曲回廊,乃至一草一木,皆被那厚厚的一层积雪包裹着,倒也显得纯净。
日光稀薄,透过云层,洒在这片琉璃世界,恍若仙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