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观察着王夫人的神色,继续道:“姐姐细想,那时候,咱们王家正遭着大难,风雨飘摇,连我,一个出嫁多年的,都恐受牵连,日夜悬心,生怕祸事临头。偏在那时,郡公爷瞧上了琴丫头。
为了请郡公爷在那紧要关头保我周全,也为了能借郡公爷之力,让薛家重获皇商的差事,保住祖宗留下的这点根基,我与琴丫头的父亲,仔仔细细地商议,衡量了不知多少利害,最后才做了这个决定。将琴丫头许过去为妾室,实在是情势所迫,万般无奈啊!”
说到这里,薛姨妈的声音带上了哽咽。她拿起手中的绢帕,轻轻按了按眼角,其实心中确有几分为自己及薛家命运波折的伤感,只是泪意并未汹涌,多半是做给王夫人看的姿态。
她偷眼觑着王夫人的反应,见王夫人脸上那层淡淡的冰霜似乎消融了些,似在思量。
薛姨妈言辞更加恳切:“姐姐,这些内情,关乎郡公爷,也关乎我们薛家的难处,实在不便当众宣扬。一则怕人多口杂,传扬出去,对郡公爷的清誉有碍;二则,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,我也不愿再提,徒惹伤心。
今日私下里说与姐姐知道,只求姐姐能体谅我这份不得已的苦心。当时那般境况,实在是没有更好的路可走了。”
说罢,又用帕子掩了掩面,低低叹息一声。
这番话,她说得极有分寸。
她特意隐去了一节。当日原是袁易主动提出了两个条件,一要薛宝琴为妾室,二要薛家两房生意合并,由薛宝钗执掌并占股二成。
她知道,若照实说出,传了出去,对袁易声名有损。袁易若得知是她泄露,多半不悦,迁怒于薛宝钗也未可知。
因此,她将主动方模糊处理,既显得自家无奈,又保全了袁易的体面,更将难题抛给了“时势”,让人无法深究。
王夫人见薛姨妈形容恳切,言辞间又带出昔年王家那场滔天大祸的阴影,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后怕的凉意。
她自己是亲身经历过那段时日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的煎熬的,设身处地一想,若将自己摆在妹妹当时那孤立无援、岌岌可危的境地,既要保全自身,又要竭力维护薛家赖以立身的皇商差事,似乎也难有更好的选择。薛姨妈一口一声“姐姐”,带着依赖与恳求,更勾起了她心底血脉相连的怜惜。
自娘家遭了那场灭门惨祸,她在这世上最至亲的娘家人,便是眼前这个同胞妹妹,这份亲情愈发显得珍贵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真正和缓下来:“你既有这许多难处,早些告诉我也就罢了。咱们是嫡亲的姊妹,我岂是那不体谅人情的糊涂人?”
薛姨妈见王夫人神色松动,语气转软,心知这关算是过了一半。
她连忙趁热打铁,脸上堆起殷勤讨好的笑容:“姐姐能体谅,我这心就放下一大半了。再者说,姐姐细想,纵然宝丫头、琴丫头这两个不争气的,都成了郡公爷房里的人,可她们毕竟都只是妾室的身份,在那府里头,对着正头夫人,那还不得是百般敬着、千般小心地伺候着?
况且,她们两个,论起来都是郡公夫人的表妹,这层亲戚情分总比别人近着一层。将来郡公爷身边,莺莺燕燕的难免多起来,郡公夫人统管着内帷,身边若有这两个知根知底、又必是唯她马首是瞻的表妹帮着、衬着,岂不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?”
这番话,真真是说到了王夫人的心坎里。
是啊,元春是明媒正娶的郡公夫人,身份地位摆在那里,任凭底下妾室如何,也越不过她去。薛家姐妹同为妾室,又是亲戚,自然比旁人更倚靠、更忠心于元春。将来若有许多新人进门,元春有这两个表妹在身边,互为臂助,倒也能更稳当地坐镇中宫。
王夫人心里的酸涩与不快已是消散大半了,脸上绽放真切的笑容:“多大点子事儿,也值得你这般放在心上?我并未当真恼你。咱们是至亲骨肉,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,有什么话说不开的?”
薛姨妈见状,悬了一日夜的心终于落到实处,浑身都松快起来,连声道:“多谢姐姐体谅!有姐姐这句话,我就安心了。”
情绪稍定,薛姨妈脸上复又现出恳求之色:“姐姐,老太太那里,昨日确是有些扫兴。我这心里头总是不安。还请姐姐寻个合适的机会,在老太太跟前,替我婉转分解几句才好。我实在是怕老太太心里存了疙瘩。”
王夫人略一沉吟,笑道:“这事儿么,依我说,还是我陪你一道过去,你亲自给老太太说一说明白,更为妥当。老太太最是明理慈祥的,只要你将适才那些话儿,好生向老太太禀明,她老人家岂有不体谅的?”
薛姨妈点头:“如此最好!全凭姐姐做主。”
王夫人当即吩咐丫鬟彩云:“你去荣庆堂瞧瞧,老太太这会儿在做什么?若正闲着,说我和姨太太即刻过去给老太太请安。”
彩云领命去了,不多时回来禀报:“老太太刚用了茶点,正看外头送进来的花样子呢,瞧着精神正好。”
王夫人对薛姨妈道:“咱们这就过去罢。”
说着,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,
薛姨娘忙也起身,定了定神,随着王夫人一同往荣庆堂去。
荣庆堂内,贾母正拿着几张花样子与鸳鸯等人说笑,见王夫人领着薛姨妈进来见礼,她虽不如往日热络,倒也挤出了笑脸:“你们姊妹俩坐吧。”
王夫人与薛姨妈坐了后,先笑着说了几句闲话,问贾母今日起居,又赞那花样子新奇。王夫人觑着空隙,请贾母屏退了下人。
待下人退下,薛姨妈脸上带着歉疚与恭敬,对贾母道:“老太太,昨日因琴丫头的事儿,扰了您老的清兴,我回去后心里着实不安了一夜。今日特来向老太太请罪,并将其中不得已的缘由,细细回禀老太太知道,万望老太太恕罪。”
贾母道:“什么罪不罪的,我不过白问一句罢了。”
薛姨妈随即将方才对王夫人说的那番话,又更添了几分凄婉恳切,细细说了一遍,末了道:“老太太,我虽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,却也知琴丫头若能得老太太亲自看顾,寻一门好亲事,那真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都是我的错,未曾及早向老太太禀明。还请老太太看在我一片不得已的苦心上,宽宥则个。”
贾母见薛姨妈如此郑重其事地前来请罪解释,态度恭谨,言词恳切,心中的郁闷便也消散大半了。
她叹了口气,笑道:“琴丫头那孩子,我是真喜欢,如今既有了这般归宿,也是她的造化。罢了,此事休要再提。”
薛姨妈连声谢过贾母宽宏。
王夫人见气氛回暖,笑着凑趣,将话题引到别的闲事上去。
三人之间,又恢复了往日言笑晏晏的景象。
此番风波,算是悄然平息。
薛姨妈虽非智谋深远的妇人,但她毕竟出身王家,自幼见惯高门内宅的往来应对;嫁入薛家后,又掌家多年,主持中馈,应酬亲友,于内宅交际、人情世故一道,确是历练出了几分本事。
正因有这几分本事,原著中,她能以亲戚身份,在关系错综复杂的荣国府内寄居多年,不仅未生嫌隙,反能与上下和睦相处,赢得贾母的持续关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