丫鬟仆妇们捧上来的,有织工精巧的云锦,有色彩鲜艳的绒花,有质地细密的宁绸,又有板鸭腊肉、蜜饯果脯,还有纹路瑰奇、晶莹润泽的雨花石,印制精良、花色雅致的笺纸……
林林总总,透着江南的精致风雅与薛家的皇商气象。
贾母见了这些故乡风物,流露出怀念与欢喜,她虽久居北地,却对南边的物产风情,始终存着一份眷恋。尤其薛家这份礼送得周全体面,既贵重又不显俗气,正合了她的心意。
她让鸳鸯等人好生收下,脸上笑容愈发慈和亲切,对薛姨妈、范氏亲热地说道:“你们这番心意,我老婆子领受了,看着这些家乡物件儿,心里头就暖和。
我瞧着你们远道而来,车马劳顿,纵然在京中有宅子,少不得要一番收拾,且又冷清。咱们两家既是至亲,何必见外?不如就请你们都住在我这府里罢!我这里别的没有,空房舍倒还有的,咱们一处住着,常说说话儿,也热闹亲密,岂不比外头孤零零地强?”
这番话,她说得情真意切,并非全然客套。
一来,她要给当家儿媳王夫人做脸面,显示对薛家这门亲戚的重视。
二来,荣国府里接连出事,人口凋零了不少。先是她极喜爱的孙媳妇王熙凤因事被休,接着大儿子贾赦、大儿媳邢夫人并孙子贾琏又都因罪发配,迎春、贾琮搬去了隔壁郡公府居住,外孙女林黛玉也随父另居。加上袁易之前一番雷厉风行的清查整顿,又处置了许多豪奴恶仆。如今这偌大的荣国府,虽架子依旧,内里却着实比从前冷清空旷了许多。她时常觉得寂寥。
三来,她如今见了活泼伶俐、美貌惊人的薛宝琴,爱美之心大起,恨不得将这水晶人儿般的女孩儿留在身边,朝夕相对,以解暮年寂寥。
贾母这番话,可真是说到了薛姨妈的心坎里!
前年薛姨妈携薛蟠、薛宝钗进京的时候,本就打算寄居在荣国府的。想着以此攀附贾府这门显赫亲戚,以为仰仗,亦可拘管儿子薛蟠,免得他在外头无人管束,惹出事端,还存了借着近水楼台撮合薛宝钗与贾宝玉的心思。
只是不料进京路上阴差阳错,将薛宝钗许了袁易为妾,于是改变了主意。
而此番薛姨妈再进京,又打算寄居在荣国府,攀附仰仗及拘管薛蟠这两条理由依旧,撮合薛宝钗与贾宝玉这一条自然没了,却是添了另一条,那便是,荣国府与袁易的郡公府相邻,住在荣国府,与袁易、薛宝钗往来方便。
因此,薛姨妈此刻听得贾母亲口挽留,心中大喜过望,也不假意推辞了,忙不迭起身道谢,一口应承下来:“老太太这般厚爱,真叫我不知如何感激才是!既蒙老太太不弃,我便厚着脸皮叨扰了,全凭老太太安排。”
应承罢,她方将目光投向范氏,眼中带着询问。自然,她能为自己及薛蟠做主,却不能替薛锦、范氏做主。
范氏心思微动,有些意外。
她原想着,此番贾政与王夫人或许会出于情面,挽留薛姨妈、薛蟠住下,毕竟薛姨妈是王夫人的胞妹。
可她没料到,竟是贾母这位老封君当面亲口,连她这一房也一并邀请!
事实上,贾母之所以如此,是为了薛宝琴。
范氏心中虽感念贾母盛情,却另有一番计较。
她先是恭谨地向贾母深深一福,口中谢道:“老太太慈心,这般抬爱我们,实在令我们惶恐。能得老太太眷顾,是我们一家的福分。”
话锋一转,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,柔声道:“只是……此事关系我们一房起居,我一个妇道人家,不敢擅自做主。还需问过我家爷们的意思,方好定夺。还请老太太恕罪。”
贾母也不勉强,含笑点头:“这是正理,原该与爷们商议的。你们夫妻商量妥了,再告诉我老婆子便是。”
接着,王夫人领着薛姨妈、范氏、薛宝琴等人,回到自己院中,吩咐摆筵席,为薛家女眷接风洗尘。
范氏觑了个空,对一个下人低声嘱咐了几句。那下人领命,退出了内宅,往外宅而去。
薛锦、薛蟠正在外宅拜见贾政。
此时,贾政的外书房内,炭火正旺,茶香袅袅。
薛锦正与贾政叙话。
二人虽性情有别,但皆算得上是读书明理、附庸风雅之人。
此刻正说到南北风华之异同,金陵的六朝金粉、秦淮风月,与神京的帝都气象、宫阙巍峨,各有其妙,倒也聊得颇为投契。
薛蟠陪坐在下首,他对这些山水文章、风土人情之事,颇有些懵懂,更感兴趣的是市井热闹、吃喝玩乐,但在贾政这位姨爹面前,他只得正襟危坐,勉强听着,觉得拘束得紧。
贾政见薛锦如此投契,心情愉悦,遂也吩咐摆下酒席,为薛锦接风洗尘。
摆酒席的工夫,薛锦得了闲儿,趁着这时候,范氏遣来的下人,方将范氏的话儿回禀了薛锦。
薛锦闻言,眉头微微一蹙。贾母亲自挽留,确是一番难得的盛情美意。然而,他心中自有丘壑。
他一家与荣国府的王夫人,并无直接姻亲关系,他不过是薛姨妈丈夫的兄弟,若阖家寄居于荣国府,名分上总有些隔了一层,不如薛姨妈住得名正言顺。
另外,他在神京西城本有一处不大却也算雅致的房舍,那是他以前进京置下的产业,距离宁荣街并不远。他生平不喜受人拘束,喜好自在,若住在荣国府这般的公侯门第,规矩繁多,需看人脸色,哪有自己独门独户来得逍遥痛快?
略一犹豫,薛锦心中已有决断。他低声对下人吩咐道:“你去回禀,就说多谢老太太的厚意,盛情心领。只是我们自家在这西城原有房舍,且蝌儿还要进学,诸多不便,便不叨扰府上了。代我婉言辞谢,务必说得婉转些,莫要拂了老太太一片好心。”
下人领命,自去内宅回话。
这边,薛锦神色如常,与贾政饮酒,又继续谈论起风雅之事,甚至说到了碑帖书画。薛蟠亦在座,听到碑帖书画的话题,愈发觉得枯燥,然而又不能擅自离席,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。
而内宅那边,席间更是热闹,王夫人与薛姨妈有说不完的体己话,范氏又是个会凑趣的,探春与薛宝琴也聊得投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