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的神京,北风萧瑟,天色灰蒙蒙一片。
薛家一行车马,辘辘驶入城内。
薛姨妈并未第一时间拜访袁易的郡公府,心中自有计较:郡公府门第尊贵,非同小可,女儿宝钗只是妾室,自己作为娘家母亲,不可失了礼数,贸然登门,恐惹不便,亦显得自家轻狂。
故而,她携了薛蟠及薛锦、范氏、薛宝琴,先来至世代姻亲的荣国府拜望。一来,胞姐王夫人是府中当家太太,至亲骨肉,相见便宜;二来,她心中存了寄居于荣国府的想头。
荣国府看门的下人报了信进去,王夫人在内宅得了信儿,喜得坐不住,忙忙地唤了媳妇李纨,并叫上探春、惜春,迎至二门。
王夫人上回见到胞妹薛姨妈,已是前年的事儿了,期间更是发生了王家覆灭的惨剧。
因而,今日王夫人见了薛姨妈,便拉着薛姨妈的手,未语泪先流,口里只叫着:“可算把你盼来了!”
薛姨妈亦是眼圈通红,哽咽难言。
两人相携着,先进了王夫人居住的院落,范氏、薛宝琴紧随。
进了屋内,薛姨妈、范氏、薛宝琴被让座,李纨奉茶,探春、惜春也上前见礼问好。
王夫人与薛姨妈悲喜交集,诉说些别后之情,家中变故,又哭又笑,好一阵才渐渐平复。
王夫人这才想起,还未曾引见给贾母,忙道:“瞧我,欢喜得糊涂了。你们远来是客,理当去见一见老太太。”
说罢,她引着薛家女眷,往贾母所居的荣庆堂而去。
荣庆堂内,暖香馥郁。
贾母正歪在榻上,由鸳鸯等丫鬟陪着说话解闷,贾宝玉也在一旁凑趣。
忽闻外头丫鬟传报:“太太带着薛家姨太太一行人来了!”
贾母便命快请。
门帘掀起,王夫人引着薛姨妈、范氏、薛宝琴进来,彼此厮见行礼。
贾母见了薛姨妈,少不得一番唏嘘问候。
这时,少女薛宝琴娉娉婷婷地走上前来,对着贾母盈盈下拜,口中清清脆脆地道:“宝琴给老太太请安,愿老太太福寿安康。”
这一声,如珠玉落盘,顿时吸引了满堂目光。
贾母定睛瞧去,只见这少女年纪不大,身段却已见窈窕,肌肤莹润,容貌极美,最妙的是一双眼睛,大而清澈,眼波流转间,灵动非常,仿佛盛着两泓清冽的秋水,顾盼神飞。通身的气度,既有着江南女子的灵秀水润,又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雅致,站在那里,便如一颗明珠,瞬间将荣庆堂内都照亮了几分。
贾宝玉正立在贾母榻边,此刻目光落在薛宝琴身上,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,一个念头在心中轰然作响:“奇了!怪了!隔壁郡公府里那位宝姐姐,已是天下少有的绝色人物。怎地今日见了她这妹子,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了!老天,老天!你究竟有多少钟灵毓秀之气,才生出这般人物来?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!”
贾母老眼阅人无数,此刻见了薛宝琴,眼睛里也骤然放出光来。
她是个喜爱美好事物尤其喜爱漂亮女儿的老封君,一辈子也不知见过多少美人儿了。且不说别家的姑娘了,单说她的晚辈,元、迎、探、惜四姊妹,乃至外孙女林黛玉,个个皆是出类拔萃。可眼前这个薛宝琴,那份剔透灵秀,新鲜脱俗,竟是让她一眼之下,就觉得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。
薛宝琴便如一颗投入静水的明珠,在这赫赫荣国府的内帷之中,激起了一圈惊艳的涟漪。
贾母心中欢喜,忙不迭地招手:“好孩子,快过来,到我眼前来,让我仔细瞧瞧!”
薛宝琴依言,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去,在贾母榻前站定。
贾母拉着她的手,上下左右细细端详,见她手指纤长,肌肤凉滑,触手生温。
贾母越看越是爱怜,口中不住赞道:“哎哟哟,这是从哪里来的一个小仙子哟!瞧瞧这小模样,真是画儿上走下来的也没这么标致!这通身的气派,这眉眼,竟比画上画的还好!”
又问薛宝琴是何年何月生的,读了什么书,平日喜欢做什么,可曾学过针线,一路进京辛苦不辛苦……
薛宝琴一一含笑应答,声音清脆,言语得体,既不过分腼腆,也不显得张扬,聪慧灵动与良好教养,透过言语举止自然流露出来。
贾母听得连连点头,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,喜爱之情溢于言表。
贾母转过头,对薛宝琴的母亲范氏笑道:“你可真真是有福气,修来这般一个好女儿!我活了这把年纪,见过的女孩儿也不少了,像琴丫头这般标致的,竟是头一遭见!我喜欢得了不得,恨不得留在身边,日日看着才好呢!”
说到这里,她瞥了一眼贾宝玉,心中暗忖:宝玉的年纪,倒是与这琴丫头相仿,想来这琴丫头多半还没许人的,倒是与宝玉登对的。
王夫人笑着凑趣道:“老太太说得是,琴丫头这品貌,别说老太太喜欢,我们见了,也是爱得不知怎么才好呢!”
贾母又对薛姨妈笑道:“你们今日一来,我这屋里顿时就亮堂了,热闹了。先前我还觉着身上有些懒懒的,天色也阴沉得闷人,如今见着了你们,我这心里头啊,竟一下子豁亮起来,身上也觉得松快多了!”
王夫人见贾母如此盛赞薛宝琴,对自己胞妹一家这般亲热,心中得意欢喜,她巴不得贾母越喜欢越好。
一时,荣庆堂内笑语喧阗,暖意融融。
薛姨妈将自江宁精心备下的各色人情土物,酬献贾母,以表心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