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初袁易自东郊迁居至西城的郡公府时,曾对贺赟与孟氏夫妇说过,请二人随他同住,亦会为二人安排一处清静齐整的院落。
袁易此言一出,自不会食言。
贺赟一家便在郡公府前宅内厅的东侧,得了一处甚好的所在。
这处所在,乃是两个前后相连的院落,前头是个规整的四合院,正房三间,左右各有厢房,青砖墁地,后院另有多间房屋。这般格局,足够贺赟、孟氏夫妇并其子贺忠及一群下人居住了。既体面,又不失清静。
蒙雄与李妍梅夫妇,亦被安排住在府内,其院落则靠近府邸后门。当初袁易如此布置,主要是考虑到,让蒙雄居于此处,既方便蒙雄日常出入当差,亦能让其看管守护府邸的大后院,督察府邸后门防务。
已是十月初。
孟氏前番在元春跟前求准了纳妾之事,如今便依着先前所言,择了吉日,明堂正道地为丈夫贺赟纳翠儿为妾。
这日,贺赟所居的院落内,虽未大肆铺排,却是张灯结彩,收拾得干净喜气。因是在郡公府内,贺赟与孟氏都是极知分寸的人,不欲张扬,只摆了几桌酒席,请的也多是府中有头脸的人。
袁易与元春双双亲临,来至贺赟的院落中吃酒道贺。二人坐了上席,略用了些酒菜,元春又受了新姨娘翠儿的磕头敬茶,说了几句勉励祝贺的话,方才起身离去。这真真是给足了贺赟体面。
贺赟自然感激不已,翠儿更是激动,觉得今日之风光,已是远超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所能想象。
而蒙雄纳妾之事也悄然落定。
元春前番应了李妍梅所求,要为蒙雄寻一房妥当的妾室。她将此事放在心上,并未拖延,留心查访。
既要“有点姿色”,又要“品行老实本分、手脚勤快、懂得规矩”,还要愿意给蒙雄为妾,这几条合在一处确实不易。
饶是如此,不过旬日功夫,元春便已有了眉目。
元春挑中的女子,名唤瑶儿,年方十八,家中虽不富裕,却是清清白白的人家,且是袁易名下的一户部曲家。
元春私下使人打听了瑶儿在家中的品行,道是本分勤快,针黹女红也拿得出手,并非那等好吃懒做、心思活泛之人。
元春又将瑶儿唤来见过,见瑶儿生得眉清目秀,身段匀称,虽非绝色,倒也有几分动人之处,举止间则无轻浮之态。
人选既定,元春安排蒙雄与李妍梅相看了一回。蒙雄夫妇二人皆愿意,皆道:“但凭夫人做主。”元春便与李妍梅商定了过门的日子,就定在十月下旬,距贺赟纳妾不过二十余日。
这般迅速利落便将一桩“为难事”办得妥妥帖帖,显出了元春作为郡公府当家主母的理事之才。
……
……
倏忽又到了十月中旬。
神京城地处北疆,不比江南温润,早褪尽了秋日的温存,已是朔风逞威的时节。
天色时常铅云低垂,阴沉沉地压着鳞次栉比的屋瓦。一阵阵北风刮过,卷得枯枝上的残叶飒飒乱抖,尘土与败叶混作一团,在街巷间打着旋儿。
冬季的寒意,已然笼罩了这座巍峨帝都,也浸入了家家户户的门庭。
这日午后,天色便是阴沉的,朔风敲着窗户。
郡公府内宅,薛宝钗所居院落的一间屋内,却是暖意融融。
临窗一张大炕,烧得暖烘烘的,热气隔开了外头的寒气。
炕上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书案,薛宝钗正坐在案边,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织锦缎棉袄,襟领袖口处露出一圈柔密的风毛,头上松松绾个家常发髻,插一支碧玉簪,通身上下并无过多珠翠妆饰,却自有一段沉稳贞静的气度,似雪中寒梅,又似幽谷芝兰。
此刻,她并未做女红,亦未读书消遣。
她的面前正摊开着多本账册并多封信函。账册封皮各异,标着“恒舒典京号”、“药材总录”、“江南采办”等字样;信函的寄处则天南地北,墨迹浓淡各异。
她一只手搭在一架乌木框的算盘上,凝神静气,眼波在账目数字间流转,指尖起落,算珠便“噼啪”作响,声音清越干脆,在这寂静屋内,竟有几分金石之韵。
她时而微微蹙起两道远山眉,时而颔首,提笔记下数目。
神情专注肃然,与寻常内眷弄粉调朱、拈针引线的光景大不相同。
莺儿坐在薛宝钗的对面,手里打着一根五色丝线攒成的绦子,要赶在年前打好,好用来络玉、系香囊。
莺儿一面手指灵巧地穿梭,一面却忍不住时时抬眼觑着薛宝钗。
她知道,薛宝钗面前摊开的账册之中,密密麻麻皆是银钱出入、货物往来。
她见薛宝钗专注肃然于这种事儿,心中实在钦佩,也不由放轻了动作,更是不轻易开口说话,不敢扰了主子的神思。
虽说如今的薛家,不复当年“丰年好大雪,珍珠如土金如铁”的泼天富贵,然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其生意的规模与根基,依然非同小可。
最紧要的,乃是其“皇商”的身份,领着内务府的帑银,专为宫中采办各类日用杂料,这是薛家安身立命的根本,亦是其区别于寻常商贾的最大体面与倚仗。
除此之外,薛家历经数代经营,产业亦是盘根错节。
“恒舒典”的当铺,分号遍布全国各省,便是在天子脚下的神京城,于繁华的鼓楼西大街上,亦矗立着一座气派不小的门面。
另有药材生意,亦是通达南北,京城之中自有其字号。
执掌如此庞大而复杂的商业网络,其劳心费力,可想而知。
而薛宝钗的处境,尤为艰难。
她身为袁易妾室,自然不能如男子般抛头露面。所有生意上的指令、账目的核查、人事的任免奖惩,皆需通过谢季兴转达执行及信函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