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南也不敢多看,至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,依着最恭敬的礼数,双膝跪地,叩拜下去:“奴婢小南,叩见郡公爷。给郡公爷请安。”
袁易温声道: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谢郡公爷。”小南又磕了个头,方依言站起身,垂首敛目。
袁易道:“抬起头来。”
小南缓缓抬起脸。
袁易仔细打量了她一番。或是因她今日精心妆扮过,袁易觉得她比之当初在扬州时褪去了几分青涩,更多了几分明媚风致。
他心中满意,面上不动声色,也并未提及扬州旧事,只是语气平和地问道:“今日进府,一路可还顺当?夫人见过你了?”
小南恭声答道:“回郡公爷的话,一路都好。奴婢方才已去拜见过夫人了,夫人慈和,嘱咐奴婢好生当差。”
袁易点了点头:“既已安顿下,往后便在跟前伺候。香菱是府里的老人儿,规矩差事都熟,你多跟着她学。”
小南应道:“是,奴婢一定用心向香菱姐姐学习,不敢懈怠。”
袁易不再多言,只道:“嗯。今晚你便与香菱一道,在这里当值罢。熟悉熟悉这里的规矩和差事。”
这便是正式将她纳入近身伺候的序列了。
小南心中涌起一股被接纳的喜悦,福身道:“是,奴婢遵命。谢郡公爷恩典。”
袁易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晚饭后再过来。”
小南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。
对她而言,此番四爷虽只是寥寥数语,也未曾提及旧情,可那气度与温和,已印在了她的心上。她知道,自己往后的人生,便与这位尊贵无匹的主子,紧紧联系在了一起。
她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向着德本堂西耳房走去,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……
……
这日晚间,戌牌时分。
袁易穿着一身家常的衣裳,独自坐在立身斋内的炕上,就着明亮的灯,读书写字,神情专注,沉浸于书海墨香之中。
此刻,香菱与小南两个丫鬟,在外头一间屋里当值伺候。屋里点着灯,光线柔和,榻上设着一张小小的桌案,香菱正坐在案前,面前铺开一张纸,手中拈着一管笔,正凝神思索着什么。小南则坐在对面,好奇地张望着。
香菱沉吟半晌,忽而眼眸一亮,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写罢,自己又轻声念了一遍,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不甚满意。
小南见状,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好妹妹,你这是在作诗么?”
香菱抬头对小南嫣然一笑,将手中的诗稿递了过去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“胡乱写着顽呢。今儿我翻书看到古人咏烛的诗句,便也想学着一首。只是……总觉着词不达意,笨拙得很。”
小南接过诗稿,就着灯光细看,只见纸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:
“银釭照夜影沉沉,一点丹心对月吟。
非为争光贪昼永,只缘伴读到更深。”
这是一首咏烛的七言绝句。
小南虽也认得些字,于诗词一道却功力浅薄,只觉得这四句诗读来顺口,又含着“伴读”的雅意,与自己此刻的情景颇为相合。
她便真心实意地赞道:“妹妹写得真好!我看这诗就很高明,既写了烛,又暗含了咱们在此伺候四爷读书的意思,又雅致又有情。”
香菱听了,脸上微微一红,摆手笑道:“你快别臊我了。我这诗,四爷若见了,定要说‘字句稚嫩,意境未开’;夫人若看了,也必道‘尚需磨炼’。偏你说什么‘高明’,可见你是个实诚人,不会笑话我。”
小南道:“我是真心觉得好。”
香菱见她神色不似作伪,心中温暖,眼珠一转,起了个念头,笑道:“你也来作一首如何?”
小南连连摆手:“我?我可不成!我连字都认不全乎,哪里会作诗?妹妹快别取笑我了。”
香菱不肯罢休,拉着她的袖子,软语央求道:“好姐姐,作着顽嘛,又不求什么惊天动地的句子,不过是咱们私下里解闷。你心里怎么想,便怎么写,怕什么?你作了,我保证不笑话你,更不同别人说去,好不好?”
她性子纯良,又极爱诗词,平日里常是自己琢磨,如今好容易有个同伴,便一心想着能多个“诗友”,一起切磋,那该多有趣。
小南被她缠不过,又见她眼神真挚,毫无讥诮之意,心中便松动了,犹豫道:“那……那我若作得不好,你可真不许笑我,也别告诉旁人,免得丢人。”
香菱立刻正色道:“我若笑话你,或是告诉旁人,便让我……便让我被四爷责骂!”
这誓言对她而言,可算是极重的了。
小南忍不住“噗嗤”一笑,心情放松了不少,问道:“那作什么题目呢?”
香菱想了想,指着案头那盏静静燃烧、泪垂红蜡的烛台:“便也咏这烛罢。咱们今夜守着它,它陪着四爷和咱们,也算有缘。”
小南点点头,当即拿了纸笔,对着烛火,凝神苦思起来。
她从未正经作过诗,此刻只觉得那些认识的字仿佛都变成了散乱的珠子,不知该如何串起。
香菱也不催促,只在一旁静静磨墨。
小南沉思了半晌才濡墨,歪歪扭扭地写了起来。她写写停停,涂涂改改,好半天,方勉强凑成四句。写罢,自己先红了脸,将诗稿推给香菱:“妹妹且看看,定是狗屁不通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