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菱接过来,只见纸上写道:
“小小灯花夜里开,照着书案亮堂堂。
流下眼泪是红蜡,陪着主人到天光。”
这诗确实粗浅直白,近乎俚语,且平仄格律亦有不合之处。
香菱心知这诗作得不好,与入门都尚有距离。然而,她看着小南那副又期待又羞窘的模样,想起自己初学诗时的艰难与那份渴望被人肯定的心情,心中便只有怜惜,毫无轻视。
她抬起头,对着小南绽开笑容,声音柔软却充满鼓励:“小南姐姐,你头一次作诗,便能成篇,且意思都是明白的,这便很好了!你看,你这四句,句句说的都是眼前这烛,‘照着书案’、‘陪着主人’,情意是真切的。
依我看,你是有作诗的天赋呢!只是初学,字句上生疏些,往后咱们常一同看诗、练笔,慢慢就好了!”
她这番话,一半是出于本性的善良与体贴,不忍打击小南的兴致;另一半则是存了小小的“私心”,若是直说不好,挫了锐气,只怕小南从此便畏难,再不肯与自己一同琢磨诗词了。
在她看来,这作诗吟咏之事,独自一人虽也清净,终究寂寞。若能有个同伴,互相唱和,哪怕只是初学,那份乐趣与进益,是截然不同的。
小南听了香菱的称赞,先是不敢置信,待见香菱神色认真,不似作伪,心中那点忐忑顿时化作了欢喜,眼睛都亮了起来,喃喃道:“真的么?我……我竟也能作诗?”
她忽然觉得,看似高深莫测的“作诗”,好像……也并不那么难嘛!一种带着些微得意的新奇感,登时在她心中滋生。
……
……
已是夜里亥时,万籁俱寂。
袁易宿在了景晴院里,自有那边的丫鬟红霞、绿漪伺候,无需香菱与小南伺候了。
香菱、小南一同回到德本堂西耳房。
两人打了热水,仔细洗漱了一番,用热水泡了脚,通体舒泰。
待收拾停当,吹熄了灯,各自爬上自己的床铺,两张床铺相邻。
两人虽已躺下,并无多少睡意。初次同屋而眠,又都怀着对今日种种的新鲜感受,便隔着不过尺余的距离,压低了声音,絮絮地聊起天来。话题自然而然,绕到了那位主宰着她们命运也牵动着她们心绪的四爷身上。
香菱说及四爷读书时的专注,习武时的英武,发怒时的威严,偶尔指点她诗词时的耐心,乃至一些日常起居的小习惯……言语间,既有丫鬟对主子的敬畏恭谨,也流露少女朦胧的喜爱与仰慕。
正说着,小南忽然道:“对了,香菱妹妹,你说你胆子小,怕那些神神鬼鬼的,四爷有时还故意说些志怪传闻吓唬你。我倒是爱听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呢!要不……趁着这会儿夜深人静,你说一个给我听听可好?”
香菱在黑暗中眨了眨眼,声音带上了几分怯意:“姐姐,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!灯都灭了,四下里黑漆漆的,这时候说那些事儿,岂不是自己吓自己?我可不敢说。”
小南却来了兴致,央求道:“好妹妹,正是这种时候,黑灯瞎火的,听着才够味儿,才有趣呢!你就说一个嘛,短些的也成。我保证不笑话你胆小。”
香菱被她缠得没法,又听她说“有趣”,自己心底对故事的喜好也被勾了起来,迟疑了一下,笑道:“罢,罢,既然你非要听,我便说一个。只是说完了,你若害怕,可别怨我。”
小南忙道:“不怨,不怨。快说!”
香菱想了想,道:“嗯……就说一个四爷前几日闲时说给我听的罢。”
她清了清嗓子,虽压低了声音,却努力模仿着袁易当日讲述时那种带着点神秘莫测的语气,缓缓道:
“那夜,更深人静时分,有个丫鬟正伏在枕上朦胧睡去。忽听得房门‘呀’的一声轻响,似有阴风暗暗推入。丫鬟迷蒙间睁眼看去,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头上裹着素白布帕,身上穿着麻衣丧服,脸面黄肿,神情凄厉可怖,幽幽地挨进门来。
那妇人飘飘忽忽来至床榻边,竟是沉沉往丫鬟肚腹上一压。丫鬟心里突突乱跳,待要起身,却似有千斤坠着身子;待要呼喊,喉间又如棉絮堵塞。丫鬟心里明镜似的,偏生动弹不得,连手指尖儿也抬不起分毫。
丫鬟正急得魂魄欲散,那妇人却又将一张冷脸凑近,自丫鬟的额角、眉梢、脸颊一路嗅将下来。所触之处,寒如冰凌,阴气透骨。
丫鬟暗忖:‘这般下去,性命休矣!’忽生一计,待那妇人的冰凉口鼻嗅至自家腮边时,便狠狠咬她一口。果然,妇人嗅至腮边,丫鬟猛地发力,狠命咬住妇人的颧骨,牙都咬进肉里去了。
那妇人吃痛,呜呜咽咽挣扎起来,声音似哭似嚎。丫鬟越发咬紧牙关,只觉齿间腥热液体汩汩而出,顺着自家腮边颈项直流,浸得枕上一片湿粘。两下里挣挫半晌,那妇人方得脱身,飘然遁去,踪影全无。
丫鬟这才挣起身来,冷汗透衣,忙将灯烛点亮,照看枕上,但见斑斑驳驳皆是暗红痕迹,凑近一闻,腥臭扑鼻,直冲脑髓。丫鬟胃里翻江倒海,“哇”的一声吐将出来,连胆汁也呕出了几分。
再看那窗外,月色凄清,树影摇动,竟不知方才是一场噩梦,还是真撞见了幽冥中的苦魂怨鬼。”
小南听完,不禁低低惊呼一声:“呀!”
香菱自己也讲得心头发毛,脊背生凉,带着颤音道:“你偏让我说,现在可好,非但你怕了,连我也怕得不行了!又不能点着灯睡觉,既浪费灯油,也防走水,被巡夜的人瞧见了也不好!”
两人一时都不敢再出声,黑暗中仿佛能听到彼此“咚咚”的心跳声。
静默了片刻,小南实在觉得黑暗令人不安,仿佛故事里那妇人就在自己床边似的。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提议道:“香菱妹妹,要不……要不我与你睡到一处吧?两个人挨着,总胆壮些。”
香菱正怕得不知如何是好,闻言忙不迭道:“这敢情好!我去你被窝里罢!”
说罢,她摸索着起身,窸窸窣窣地爬到小南的床上,掀开小南的被子一角,利落地钻了进去。小南忙向里挪了挪,给她腾出地方。
香菱拉好被子,将两人严严实实地裹住,长长舒了一口气,无形的恐惧消散了不少。
小南也觉着身边多了个人,心里踏实了不少,方才那骇人的故事带来的寒意,似乎暖化了不少。
两人安静地躺了一会儿,心跳渐渐平复。小南忽然轻笑一声,低语道:“说起来,也是奇了。我今儿下午才进这府里,晚上竟就与你挤在一个被窝里了。咱们这也好得太快了些。”
香菱也笑了,软软地道:“这有什么奇的?我觉着姐姐好,性子爽利,又不嫌弃我胆小爱读诗。咱们一处当差,一处住着,自然该亲近些。”
小南听了,心中暖融融的,轻声道:“嗯,你说得对。以后咱们就一直这样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