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如同一位坐镇中军帐的女将军,却只能通过一道道可能失真的军报来指挥千里之外的战局,其中掣肘与隔膜,非亲身经历者难以体会。
此刻,凝神于账目之间的薛宝钗,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忧色。
她纤细的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缓缓划过,算盘的噼啪声时疾时徐。
忽然,她动作一顿,目光久久停留在某一页账目的末尾,那本该是盈余的数字,却呈现出一抹刺目的异色。
她闭了闭眼,仿佛要压下心头的烦躁,终究还是未能忍住,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郁的叹息。
这叹息在寂静温暖的室内,显得格外清晰。
莺儿闻声,立刻关切地看向薛宝钗,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姨奶奶,怎么了?可是身上不爽快?还是账目上有什么烦难处?”
薛宝钗缓缓抬起头,一张玉容略显疲惫。她摇了摇头:“无妨,不过是生意上的琐事,不顺心罢了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轻巧,然而,她心中忧虑着薛家这艘大船日渐沉沦的颓势。
自父亲亡故后,哥哥薛蟠年轻,不谙世事,各省那些老练油滑的买卖承局、总管、伙计人等,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,纷纷趁机中饱私囊,拐骗侵吞,无所不用其极,将好好的薛家生意搅得乌烟瘴气,元气大伤。
后来薛家的皇商资格一度被夺,更是雪上加霜,那些人更是变本加厉。
幸得袁易相助,薛家恢复了皇商资格,又将生意交予她执掌。她自问费心费力,凭着过人的聪慧与毅力,理顺关节,订立新规,整治贪墨。薛家的生意比起薛蟠胡闹之时,确是条理分明了不少,维持住了架子。
然而,效果终究有限。
那些盘踞在各省、经营多年、关系网错综复杂的老油条们,岂是她一个深居神京城郡公府内宅的年轻女子能够轻易撼动的?
那些老油条们阳奉阴违,欺上瞒下,依然在暗中蚕食鲸吞。更可气的是,他们骨子里便轻视她,觉得她一个女儿家,终究难成大事,对她的指令往往敷衍了事。
“虽则我已竭尽所能,奈何,薛家这偌大的摊子,如今竟像是一个漏水的破船,我在这里拼命往外舀水,那边却不断有新的窟窿出现。入不敷出,坐吃山空,一日不如一日。长此以往,如何是好?”
薛宝钗心中暗叹。
一个念头,不由自主地浮上她的心头:“难不成……真要我放下脸面,去恳求四爷,求他大力相助,帮我强力整顿一番么?”
这个想法让她既觉难堪,又感无力。
她素来要强,不愿事事依赖夫君,更不愿被人看作离了男人便不能成事的内眷。
可眼前的困局,似乎已非她一己之力能够扭转。
这内帏与商海之间的重重帷幕,这女儿身带来的天然桎梏,此刻如同窗外沉沉的冬云,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她望着账册,眼神复杂,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
莺儿在一旁看着,也不敢再多言,只默默地将案上的茶水换成了热的。
正当此时,一位年约五旬、面容慈和、穿戴整齐干净的老嬷嬷,来见薛宝钗。此人是薛蟠的乳母,谢季兴的妻子。
谢嬷嬷见了薛宝钗,也顾不得多礼,脸上堆满了喜悦与激动,急急禀道:“给姨奶奶道喜!姨奶奶大喜!家中太太和大爷,并锦老爷一家子,都平安进京了!打发我先来给姨奶奶报个平安喜信儿!”
薛宝钗乍闻此言,先是微微一怔,仿佛没听真切,待得回过神来,那双原本笼着轻愁的杏眸骤然一亮,如同云破月出,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。
她霍然从炕上直起身子,连声问道:“当真?母亲和哥哥都到了?叔叔与婶娘也一同来了?还有蝌兄弟和琴妹妹呢?”
谢嬷嬷连连点头,笑容满面:“都来了,都来了!太太身子骨硬朗,大爷也精神。锦老爷夫妇并蝌哥儿和琴姑娘都好,琴姑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,跟画儿上的人儿似的!”
侍立一旁的莺儿,此刻也按捺不住,欢喜得拍手笑道:“阿弥陀佛!可算是来了!姨奶奶日夜惦念着,这下可好了!”
三个月前,薛宝钗征得了袁易的同意,亲笔修书一封,遣了快马专人,送往江宁,让薛姨妈携兄长薛蟠、堂妹薛宝琴一同进京居住。
只是,此番进京的阵容,比原先计划的更大。非但薛姨妈、薛蟠与薛宝琴来了,连薛锦、范氏夫妇并其子薛蝌,竟也一同举家北上了。
这其中,有几层缘故。
一则,薛锦夫妇对女儿薛宝琴爱如珍宝,实在舍不得让她独自离了父母,远赴京城。
二则,袁易曾说过赏识薛蝌,且愿意扶持。
三则,薛锦的病症前番在江南经苏天士调治,虽有好转,却未断根,总有些缠绵之意,此番进京意欲请苏天士再为他瞧瞧。
四则,薛锦的性子偏向风雅,生平最爱游历山水,结交名士,此番进京,于他而言正是领略帝都风华的好机会。
而薛姨妈巴不得他们同来,如此可彼此照应,声势也壮。
另外,此番贾雨村也与薛家人同路作伴进京。
贾雨村因才干机变精明,此前在江宁得了太上皇景宁帝的青眼。此番景宁帝命其卸任江宁知府,进京陛见,官场上的明眼人看得出,这是要升迁重用,补一个京中的紧要缺分了。
而贾雨村为了间接攀附袁易,故意与薛家亲近,此番得知薛家举家进京,他便主动示好,表示愿与薛家同行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
虽说薛家此番进京带了不少护卫健仆,但能有贾雨村这么一位官老爷带着官差人手一路同行护卫,安全与体面自然是不同了。一路之上,有官府照应,宵小避易,确是平安顺遂,波澜不惊。
谢嬷嬷将其中关节,一一向薛宝钗禀明。
薛宝钗听得仔细,心中实为亲人团聚而欢欣,因生意不顺而起的愁云,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家事喜讯冲散了大半。
她脸上不禁露出明媚笑容,望着窗外似乎也明亮了几分的天色,觉得胸口一股积郁多时的闷气舒畅了不少。这冬日里的郡公府,似乎也骤然增添了不少生气与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