琪儿点了点头,两人步入屋内,又将门轻轻掩上,点上了油灯。
两人也无心倒茶,只在床边并肩坐下。
琪儿幽幽地叹了口气:“妹妹,咱们心里都明白,也不必藏着掖着了。我晓得你的想头,你也必晓得我的。咱们看着四爷读书习武,看着他一日日荣耀显达,看着他认祖归宗,成了尊贵无比的皇子郡公!咱们虽笨,只能做些粗活,可这心里头何尝没有做过那痴心妄想的梦?想着咱们是头一批跟着的人,或许有那么一天,能做个四爷的房里人。”
她说着,声音渐渐哽咽:“可咱们……咱们有什么呢?既没托生在个好人家,有那体面的‘分位’;也没得老天爷赏一张好皮囊,有那惹人怜爱的‘容貌’。不过是两个粗手大脚、相貌平平的丫头罢了。那‘姨娘’的想头,对于咱们,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痴心妄想,白日做梦了。”
琴儿听着,也不禁眼眶含泪。她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擦,吸了吸鼻子,也叹道:“姐姐说的是。咱们这样的,原就不该有那非分之想。只是这心思,它自己长着,由不得人。”
两人相对垂泪,小小的斗室内弥漫着无奈与失落。
然而,终究是苦水里泡大的,知道好歹。
哭了一阵,琴儿先止住了泪,反过来安慰琪儿,也像是安慰自己:“姐姐,快别哭了,仔细伤了眼睛。往好处想,咱们虽没那福分,可四爷待咱们,终究是念旧的,是有真情的。你想想,四爷方才怎么说的?不是随随便便将咱们配给哪个低等奴才,打发出去完事。是要从部曲亲兵里头,挑那品行好的来配咱们!”
琪儿也收了泪,点头道:“是了,四爷还说了,要赏咱们嫁妆。有了这份恩典与这些嫁妆,到了婆家,腰杆子也硬些,不怕被人轻看了去。”
琴儿眼睛亮了些,接着道:“还有要紧的!四爷说,往后让咱们在府里做管事媳妇!这可是不小的体面,能管着人、管着事的,月钱也多,咱们也能挺直腰板说话了。咱们就算离了四爷跟前,也还是在这座郡公府里,靠着府里这棵大树,终身有靠,老来无忧!”
琪儿听着,心中郁结的悲苦之气,仿佛被这实实在在的好处一点点驱散。
是啊,四爷的恩典,是实实在在的,是真为她们终身打算的。那点不切实际的女儿痴梦,在这沉甸甸的恩典与现实的出路面前,也该放下了。
“妹妹说得对。”琪儿长长舒了一口气,脸上虽还有泪痕,神情却松快起来,“四爷这般安排,给咱们一条堂堂正正、安安稳稳的活路。咱们该感恩,不该再胡思乱想,辜负了四爷的一片心。”
姐妹二人又低声说了许多体己话,琴儿方才回到隔壁自己屋里。
夜幕已降临。
相邻的两间屋里,油灯的火苗跳动着。
这郡公府深广的庭院,容纳了许多人的悲欢与梦想,而琪儿、琴儿这对粗使丫鬟,也在命运的棋盘上,有了自己的前程。
……
……
已是戌牌时分,夜色如墨,笼罩着郡公府。
立身斋四下里一片寂静,斋内则亮着温暖的烛光。
袁易半倚在炕上,身后垫着锦褥,身上搭着一条毯子,手中执着一卷书,正就着炕桌上明亮的玻璃罩灯,看得入神。
忽然,一个窈窕的身影闪了进来,脚步轻盈得如同猫儿。饶是如此,在这般静夜里,那细微的声响还是惊动了袁易。他抬起头,见是香菱。
香菱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绫子小袄,下系月白撒花裙,乌油油的头发松松地挽着,插一支玉簪子,略施脂粉,娇美动人。
她面上带着几分赧然,望着袁易,欲进又止。
袁易放下书卷,望着她,问道:“怎么了?可是有事?”
香菱见问,脸上飞起红云,低声恳求道:“四爷,奴婢……奴婢能与四爷一块儿,在这斋里看会儿书么?”
袁易故意逗她道:“怎么?又怕黑,想起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了?”
他知道香菱素来怕鬼,有时他兴致来了,还会故意说些志怪传闻吓唬她,看她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,倒也有趣。久而久之,香菱这“怕鬼”的毛病是越发重了。
香菱摇头辩解:“不……今夜倒不太怕,只是……只是心里头空落落的,想与四爷一块儿看书。”
她说着,一双秋水明眸望向袁易,满是期盼。
袁易见她这般情状,心中微软,便点了点头,指了指炕桌对面:“想来便来罢,坐在那里。”
香菱见他应允,顿时喜上眉梢,也顾不得矜持,忙脱了绣鞋,只穿着白绫袜,便灵巧地爬上炕来,在袁易对面的位置坐下,翻开一本自己携来的诗集,摊开在面前。这种事儿,她都习以为常了。
炕烧得温热,坐上去暖融融的,斋内烛火明亮,书香墨气淡淡萦绕。
然而,香菱的心思却并未全然放在书页上。
她虽低着头,做出认真阅读的模样,眼波却时不时地、极快地抬起,悄悄溜向对面专注于书卷的身影。烛光勾勒出袁易侧脸清晰的轮廓,眉峰沉静,鼻梁挺直,薄唇微抿,自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雍容。
香菱看着看着,便不觉痴了,书上的字句仿佛都化作了模糊的墨点,读不进去,一颗心如同揣了只小兔子,怦怦乱跳,心神不宁。
她这般频频偷觑,如何能瞒得过袁易?
袁易已将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。
又翻过一页,他终于放下书卷,抬眼看向香菱,直接问道:“香菱,你今夜似乎心不在焉,可是有什么心事?不妨说出来。”
香菱正偷看得入神,不妨被他突然发问,惊得手一抖,书都险些滑落,脸上更是红霞遍布,如同涂了上好的胭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