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菱慌忙垂下头,挣扎了一会子,方鼓起勇气吐露心结:“四爷,奴婢……奴婢适才见琪儿、琴儿两位姐姐得了恩典,要配人了,心里头便有些……有些害怕。”
袁易笑问:“怕什么?”
香菱顿了顿道:“怕……怕将来有一日,四爷和夫人也将我配给了旁人。”
说完这话,她已是羞得无地自容,将一张发烫的脸深深埋下。
袁易心中生出几分怜爱与好笑。
原来这丫头是被琪儿、琴儿的事触动了心肠。
他望着香菱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,语气放得更加温和,笑道:“原来是担心这个。你且放心,你与她们……是不同的。”
他虽未明言“不同”在何处,也未直说将来必定如何,但这简短的一句话,以及语气中的笃定与亲昵,却让香菱明白了他的心意。
压在香菱心头的忧虑仿佛瞬间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与甜蜜,如同喝了醇美的蜜酒,直醉到心底里去。
香菱抬头看向袁易,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。
袁易见她如此,知她已明白,便不再多说此事,转而道:“对了,另有一事要与你说说。”
香菱眨了眨眼:“何事啊?”
袁易道:“长久以来,我身边贴身伺候笔墨起居的,只你一个丫头,倒是辛苦你了。况且,你又胆小怕鬼,夜里独自守着,时常害怕。”
香菱听他体贴自己辛苦,心中更是温暖,忙道:“伺候四爷是奴婢的本分,不辛苦的。”
袁易继续道:“我寻思着,该给你找个伴儿,也分分你的担子。正好,林先生家里有个叫小南的丫头,与我有旧,便接进府来。往后,让她与你一道在我身边伺候。她也是个伶俐的,你们一处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香菱听罢,不仅没有醋意或排斥,反而眼睛一亮,真心实意地欢喜起来:“果真么?那可好了!如此,奴婢往后夜里便不怕了。而且,有她帮着伺候,奴婢就能多些时候读诗书了!”
烛光下,主仆二人相视而笑,方才那微妙的忧思,已化作一片温馨宁和。
……
……
翌日,元春遣人往林家下了个精致的帖子,邀邱姨娘并林黛玉过府一叙,闲话家常,又特意添上一句“并请携小南姑娘同来”。
于是,邱姨娘带着林黛玉,并特意带上了小南,一同来至郡公府。
小南今日精心打扮了一番,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绫子袄,外罩着葱绿掐牙背心,脸上薄施脂粉,虽仍是丫鬟装束,却透着一股喜气。
在郡公府内宅,元春热情款待,茶果精致,言笑晏晏。说话间,元春便似不经意般,以委婉的语气提起了接小南进府之事。
邱姨娘一听,正中下怀,脸上堆满笑容,忙不迭道:“能到四爷跟前伺候,那是这丫头几辈子修来的福气,也是她的造化!四爷和夫人能看得上她,是她的体面,也是我们林家的光彩。夫人只管吩咐,何时来接人便是!”
她这话说得热络无比。事实上,当初本就是她主动开口要将小南送给袁易,以示亲近。
元春见邱姨娘如此爽快,笑道:“既然你也觉着好,那咱们便定下了。明日午后,我便遣个妥当的人,带着车轿过来接人。”
一旁侍立的小南,听得这话真切切地从元春口中说出,一颗心欢喜得几乎要从腔子里跳出来。
她虽早已得了袁易的承诺,然进京后眼见日子一天天过去,袁易都没接她,心中难免七上八下,生怕袁易将这事儿忘在脑后,或是改了主意。
如今这份期待终于落到实处,强烈的喜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,忙低下头,生怕被人瞧见自己失态,心中却已盘算着回去要赶紧收拾哪些东西了。
……
……
这日回到林宅,小南便一头扎进自己所住的下房,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起行李使物来。
她今年十七岁,正是花朵般的年纪,生得杏眼桃腮,身段窈窕,颇有几分姿色,此时因着欢喜,容颜更添了几分明媚。
丫鬟小丹一边帮她归置,一边满眼羡慕地说道:“你可真是好福气!这一去,便是进了郡公府,在郡公爷跟前伺候,那可是天大的造化!往后穿金戴银,吃香喝辣,见识也广了,说不定……嘿嘿,将来更有大福分呢!”
小南听了,嘴上谦虚着:“快别浑说,不过是去当差罢了,哪有你说得那般好。”可她翘起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神,却将内心的得意与憧憬暴露。
她将几件好衣裳仔细叠好,又将自己攒下的几件首饰用手帕包了,心里盘算着明日要穿哪一身去见袁易,越想越是欢喜。
而此时,林黛玉所居的西厢房内,却是一片郁气。
紫鹃正小心翼翼地替林黛玉卸去头上的钗环,镜中映出林黛玉笼着轻愁的玉颜,双眉微蹙,星眸含嗔,唇儿也微微抿着,显然心情不悦。
紫鹃不禁轻声问道:“姑娘今儿从郡公府回来,便一直闷闷不乐的,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?还是为了什么事不高兴?”
林黛玉对着镜子,懒懒地拨弄了一下垂下的发丝,淡淡道:“能有什么事值得我不高兴?”
紫鹃见她不肯说,试探着又道:“莫不是为了小南的事?姑娘可是舍不得她?”
林黛玉闻言,从鼻子里轻轻“哼”了一声:“小蹄子越发会胡说了。一个丫鬟罢了,又不是我跟前服侍的,去了便去了,我有什么舍不得的?值得我放在心上?她自有她的前程。”
紫鹃仔细端详着镜中林黛玉的神色,心中已猜着了几分,抿嘴一笑:“既不是为这个,那……可是因为今儿在郡公府,没见着想见的人?”
这话如同戳破了窗纸,林黛玉被说中心事,脸上倏地飞红,又羞又恼,扭过身子嗔道:“小蹄子越发胡吣了!谁……谁要见他了?今儿不过是他夫人请我去做客罢了,见不见他,有什么要紧?”
这话说得又急又快,却因心虚而显得底气不足。
其实她正是为此郁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