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墙设有香案,供有许多牌位,正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士不可以不弘毅”一行大字。
李昱转动视线,飞快扫过那密密集集的牌位。
在这诸多牌位的最上层,他赫然瞧见了八极拳的开派宗师吴钟的名字。
紧接着,他又看见了陈氏兄妹的父亲、振邦武馆的创立者陈臻的名字。
正当李昱饶有趣味地左右观望的这个时候,他忽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。
沉稳而又不失轻盈的走路方式……近日以来,李昱几乎每天都会闻听此人的足音。
事到如今,他已不可能将其听错。
在李昱循声转头的下一刻,一抹鹅黄色的倩影闯入其视界。
来者并非旁人,正是刚分别数个小时的陈绮。
只见她穿着鹅黄色的练功服,俏脸上染满焦急的神色。
她应该是在收到“曾全受伤”的消息后,就火速赶了过来吧。
她顾不上跟李昱打招呼——甚至连看都没看李昱一眼——直接一个箭步奔至曾全跟前,满面紧张地打量其全身上下。
“曾全,你怎么会伤成这样?”
应该是想让陈绮安下心来,曾全十分勉强地挤出平静的微笑:
“师姐,有赖于这位义士的出手相助,我并无大碍。”
曾全将“李昱见义勇为”的大致经过,又讲述了一遍。
陈绮听罢,这才转头看向李昱——对上视线的霎间,她石化般呆住了。
“李先生?”
李昱努力强忍,才好不容易忍下发笑的冲动。
站在他的视角,他和陈绮在今天早上才刚见过面。
但在陈绮看来,她与李昱上次相见,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儿了。
在调整好心情,压住笑意后,李昱装作与陈绮不熟的模样,不咸不淡地问候道:
“陈小姐,好久不见了,近来可好?”
随着李昱话音落下,陈绮从错愕中缓过劲儿来。
“李先生,好久不见,感谢您的关心,也感谢您救下我的师弟。”
她昂首挺胸,毕恭毕敬地向李昱行了一礼。
李昱摆了摆手:
“不必客气,一桩小事而已。”
这时,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不消片刻,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,出现在李昱眼前。
“咦?李先生?”
青年……即振邦武馆的现任馆主、陈绮的哥哥陈振,惊奇不已地看着李昱。
“陈先生,好久不见了,别来无恙。”
李昱率先问好。
他与陈振就真是有四个月没见了。
跟先前见面时相比,陈振变憔悴了不少,眉宇间挂着藏匿不住的疲倦。
曾经威震四方的“狂麟”……在知悉陈振过往的当下,李昱不着痕迹地朝对方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。
坦白说,仅从外表来看,他实在没法想象对方曾经是桀骜不驯的、背上纹有墨麒麟的彪悍武师。
没精打采、一脸疲惫……看着更像是一个饱受加班之苦的社畜。
在李昱与陈振互相问候的这一会儿,曾全已被抬去理疗室以进行医治。
医武不分家,但凡是传统武馆,都会有一间草药房或理疗室。
李昱刚才有听曾全提及过什么“陈氏药酒”……从名字听来,这应该是什么独门秘药。
曾全等人离开后,偌大的练功场内,只剩下李昱、陈振与陈绮三人。
陈振长长地叹息一声:
“李先生,真不知要如何答谢您才好……”
李昱最不擅长应付他人的道谢了。
太过“沉重”的答谢,会让他感觉无所适从。
“不必客气,区区小事,何足挂齿。时候已不早,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陈振愣了愣:
“李先生,您这就要走了吗?不妨再多待片刻吧,至少让我请您喝一杯茶。”
李昱轻轻地摇了摇头:
“不了,我还有事,改日再会吧。”
他的“记住振邦武馆的位置,捎带着送曾全一程”的目的已然达成。
如此,他已无理由再待在此地。
反正等今晚参加振邦武馆的“周年宴席”了,他有的是机会跟陈氏兄妹聊天。
眼见李昱执意要走,陈振沉默片刻后,表情严肃地、一字一顿地正色道:
“李先生,请恕我直言,我并不建议您现在就离开。
“安胜堂的行事作风,素来是睚眦必报。
“您今天打了安胜堂的人,等于是公然挑战其权威。
“安胜堂的那些畜牲绝不会轻易放过您!
“恐怕在这个时候,安胜堂的打手们已经在满大街地寻找‘头戴斗笠的高挑青年’了。
“虽然敝馆并非名门大户,但保护您免受安胜堂的骚扰,还是能办到的。
“您不妨在敝馆住上一段时日,等过了风头再离开。您看如何?”
面对陈振的友善提议,李昱微微一笑,然后不假思索地回绝道:
“陈先生,感谢您的好意,但我确实有急事在身,实在不便久留。”
陈氏兄妹听罢,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。
在展开无声且短暂的眼神交流后,动听的女声响起:
“……那我和兄长护送您回家吧。”
从刚才起就一直不讲话的陈绮,缓缓开口道。
“有我和兄长在,安胜堂的走狗们绝不敢碰您。”
陈绮话音刚落,李昱便又摇了摇头:
“不必了。我可以保护好自己,敬请放心。”
陈氏兄妹再度对视,交换着无奈的眼神。
既然李昱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他们也不便再多说什么。
对于李昱所说的“我可以保护好自己”,他们还是信服的。
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,这位不知来历的李先生,是连“拉夫罗夫兄弟”都能杀的神秘强者!
陈振长出一口气:
“那好吧,既然您执意要走,便请让我和家妹送您到门口吧。”
李昱颔首:
“有劳了。”
在被兄妹俩领着朝大门走去时,李昱不由自主地多看了陈绮一眼。
在与他“久别重逢”后,她就始终摆出不卑不亢的礼貌态度。
话虽是这么说,但从另一种角度来考量,此番态度也可以理解成既不疏远,也不亲近的高冷……
跟师傅长、师傅短的那副温顺模样相比,完全是判若两人……
——小姑娘还有“两幅面孔”呢。
李昱心中暗暗好笑,两边嘴角微微翘起。
……
……
在陈氏兄妹的相送下,李昱大步走出振邦武馆,沿着来时的路拐上人流如织的街道。
——接下来该去哪儿呢?
李昱低头看了眼怀表……15点出头,时间尚早。
唐人街面积不小,还有许多地方他尚未逛到。
还没等他想出接下来的目的地,便忽见前方出现一大帮人——约莫有二十来号人——正乌泱泱地朝他迎面走来。
只见这伙人身穿统一的白色练功服,乍一看去,颇为壮观。
李昱见状,沉下眼皮,下意识地绷起全身肌肉。
他原以为是安胜堂的打手们找上门来了。
然而,在做好战斗准备后,李昱却慢半拍地发现对面并未散发杀意……貌似只是单纯的路过。
于是乎,李昱默默放松肌肉,移步至路边,各走各道。
就在双方擦身而过时,李昱蓦地听见这伙人以得意洋洋的口吻叫嚣道:
“师傅,你觉得陈振敢接战吗?”
“哼!他要是敢接战,那就再好不过了!我倒要看看他是实至名归,还是浪得虚名!”
“那您多半是要失望了!我听说陈振受了很重的内伤,已经不敢跟人比试武艺了!”
“没错!他现在就是一头软弱可欺的绵羊!哪怕是往他脸上尿尿,他也不会跟我们动手!”
此言一出,张狂的笑声传扬开来。
陈振……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。李昱轻挑眉梢,顿住脚步。
“……”
他转回身,直勾勾地注视逐渐远去的这一大帮“白衣人”,脸上浮现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……
……
振邦武馆,室内练功场——
“哥哥,没想到我们和那个李先生,还有再见面的一天。”
陈绮一边帮陈振清理香案上的牌位,一边随口说道。
今天是振邦武馆创立十五周年的重要日子,香案上的所有东西——特别是最为重要的那些牌位——都要一一清理干净。
陈绮一直以为她与李昱只是萍水相逢,往后余生都不会再见面。
因此,刚才看见李昱脸庞时,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她话音刚毕,陈振便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回应道:
“我们兄妹俩搞不好和他有缘……”
“有人吗?!”
从大门外传来的响亮呼喊,倏地打断了陈振的话音。
陈氏兄妹双双变了脸色,急忙停下手头的活,旋即扭身奔向室外的空地。
当前留守馆内的弟子们,亦因闻听异响,而争先恐后地赶来。
但见二十多名“白衣人”穿过大门,绕过影壁,气势汹汹地占据空地中央。
陈氏兄妹并肩拦在他们身前。
不一会儿,身穿黑衣的弟子们——大概有十来号人——排列成稀薄的人墙,立在陈氏兄妹的身后。
双方一黑一白,泾渭分明。
站在“白方”中央的那名青年踏步上前,装模作样地向陈振拱了拱手。
“陈馆长,别来无恙!”
陈振没有搭腔,更未还礼,面色不善地质问道:
“洪馆长,突然造访敝馆,而且还带了这么多人过来,不知所为何事?”
被唤作洪馆长的青年皮笑肉不笑:
“陈馆长,不必紧张。
“我今日来此,不为其他,只想跟你们交流一下武学!
“究竟是八极拳占优,还是洪拳更胜一筹——正好今天是贵馆创立十五周年的大好日子,不妨就在今日比个高下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