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馆长话音刚落,陈绮便拧起柳眉,咬牙切齿:
“‘今日比个高下’?说得倒好听!你不就是想来踢馆吗?!”
站在陈氏兄妹身后的弟子们,统统露出愤恨的神情。
特地挑在振邦武馆的“创立周年日”,上门踢馆……摆明了就是来搞事的!
陈绮等人看向洪馆长的目光中,充满强烈的厌憎。
不过,倘若仔细观瞧,便可发现他们眸中染有若隐若现的忌惮。
原因无它……眼前这位洪馆长,并非好对付之人!
洪馆长本名洪明,乃精通洪拳的武道高手。
洪拳——中国武术中历史悠久、体系庞大、影响深远的南派拳术之一。
其起源多与清代民间反清复明组织“天地会”(也称“洪门”)相关,相传为天地会领袖或武僧所创,旨在训练成员武力以反抗清廷。
“洪”字源于明朝开国年号“洪武”,亦有“洪门拳法”之意。
该拳法以其刚猛有力、势大力沉、手法丰富而著称。强调“硬桥硬马”,注重“四平大马”、弓步、吊马等,演练时常以“嗨”、“嗬”、“哗”等发声配合发力,增强气势与震慑力。
简单来说,洪拳与八极拳的格斗风格极为相似,都是注重“正面猛攻”的拳法!
就跟陈氏兄妹一样,洪明也是广东佛山人。
五个月前,他远渡重洋,来到旧金山。
他前脚刚踏上旧金山唐人街的土地,后脚就很“识时务”地抱上当时已是气焰熏天的黄隆的大腿。
在安胜堂的扶持下,他开设了一间传授洪拳的武馆,其名为“不二武馆”。
“武无第二,亦无二心”……光看这一名字,便可觉察出洪明的野心。
虽是习武之人,但洪明的身段“柔软”得很。
若用简单的字词来形容洪明对黄隆的投效,那就是“全力跪舔”!
在他的全心全意的投靠下,其武馆近乎可说是安胜堂的下属组织。
为了讨黄隆的欢心,他当真是比皇帝近侧的太监还要殷勤。
有人没交保护费——那人被他打得奄奄一息。
有人欠了安胜堂的高利贷,逾期不还——那人被他打成残废。
听说黄隆受了风寒——他马上送去一条名贵人参。
凡此种种,不胜枚举……他就差舔黄隆的屁眼了!
甭管是脏话还是苦活,他都照干不误,比谁都积极。
这么一条“态度端正”的好狗,黄隆也乐得将他立为“投效安胜堂”的典范。
黄隆的慷慨之名,并不虚假。
他极为大方地给人、给钱,向不二武馆投注了不少资源。
就这样,乘着安胜堂这股东风,不二武馆扶摇直上,而今俨然已有取代振邦武馆之势!
洪明之所以能扶摇直上,固然是因为他对黄隆的无底线跪舔,但不可否认的是,他也确实是有几分本领。
身为修习洪拳的拳师,洪明的拳法水平极高!
相传,单论徒手搏斗的话,他甚至能与黄隆战个三七开!
黄隆最欣赏像洪明这样的实力高强的武师——若无这出众的身手,任凭洪明如何跪舔,也不可能获得黄隆的看重。
努力终于有了回报……洪明在大感振奋的同时,对黄隆感恩戴德。
为了回报黄隆的“知遇之恩”,他更加卖力地为其效劳。
对洪明而言,振邦武馆既是他主子的敌人,又是他的商业对手。
因此,他心甘情愿充当安胜堂对付振邦武馆的马前卒,立下过不少“功劳”。
近日以来,不知是得到了黄隆授意,还是他自作主张,他频繁挑事,隔三岔五地找振邦武馆的麻烦。
或是四处散布流言。
或是让麾下的弟子们跑到振邦武馆的馆门前叫骂。
其所作所为愈发过激,越做越过分,不断挑战振邦武馆的满门师徒的底线。
振邦武馆正处于前所未有的低谷,无力与其相争,只能多加忍让,避其锋芒。
然而,不断的忍让,只换来不断升级的欺凌。
虽然洪明的阴险、无底线是有目共睹的,但陈绮等人万万没有想到,他竟会如此张狂!居然特地挑在振邦武馆的“创立周年日”,直接率领一众弟子打上门来!
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挑衅了。
这完全是把振邦武馆的脸面扔在地上踩!
面对陈绮的诘责,洪明嘿嘿一笑,摊开双手,显出“无辜”的神态:
“陈小姐,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,我真的是为了交流武学而来的。
“我们身为习武之人,本就是要相互学习,相互交流,才能多有进步。
“武术就像一盆水,若不多多‘流动’,就会变为一滩恶臭的死水。
“关起门来瞎练,练上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起色。
“如果怕输的话,那还练什么武呢?”
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,使陈绮等人脸上的愤恨之色愈发浓郁。
洪明重又看向陈振,投去露骨的挑衅目光。
“陈馆长,不知我可否领略下‘狂麟’的威风呢?”
“……”
陈振不作声,紧盯着洪明,目光锐利,自然垂下的两只拳头捏得极紧。
陈绮不着痕迹地偷看了身旁的兄长一眼,稍作犹豫后,铿锵有力地朗声道:
“对付你这种小人,何需吾兄出马?让我来会会你!”
洪明斜过视线,瞟了陈绮一眼。
“陈小姐,你的事迹我略有耳闻。
“听说你与令兄一样,都是天资出众的武学奇才,大家都称呼你为巾帼不让须眉的‘奇女子’。
“我本不想跟女流之辈动手。
“但你不同,你是威名远播的一流武师,又是陈臻的女儿,你来当我的对手,倒也够格。”
陈绮冷哼一声:
“那还废什么话?赶紧来比个高低吧!”
陈振见状,表情微变,忙不迭地抬手按住陈绮的肩膀,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些什么。
还没等他出声,洪明就扯了扯嘴角,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:
“陈小姐,不必着急。
“你我间的较量,先往后稍稍吧。
“其实,今天不仅仅是我想与贵馆交流武学,我麾下的弟子们也很想领略贵馆的八极拳的风采。”
说罢,他扭头看向身后的一名壮汉。
“严齐,你先上吧。”
“是!”
伴随着瓮声瓮气的应和声,一名虎背熊腰的壮汉缓步上前,站到洪明的身旁。
严齐……闻听此名,陈绮等人的脸色忽变。
他们听过这个名字——此人是安胜堂的顶级打手之一,实力非常强!
洪拳乃最出名、流传最广的南派拳术之一,修习者甚众。
安胜堂内就有不少修习洪拳的武师。
在洪明创立不二武馆之前,严齐就已经是在旧金山唐人街小有名气的洪拳高手了!
陈绮咬了咬牙,对洪明厉声责问:
“喂!他不是你的弟子吧?”
洪明耸了耸肩,佯装不解:
“他拜我为师,称呼我为‘师傅’,怎么就不是我的弟子了?”
严齐狞笑着接过话头:
“我敬佩洪师傅的身手,所以在半个月前拜他为师,有什么问题?”
陈绮等人纷纷作气忿状——他们算是明白了,这肯定是黄隆搞的鬼!
将安胜堂内的洪拳高手塞进不二武馆,然后假借踢馆之名来找他们的麻烦!不让他们安稳度过今天的“创立纪念日”!
如果是在从前,哪怕洪明将安胜堂的所有洪拳高手都带了过来,陈绮等人也不会惧怕。
昔日的振邦武馆,绝对当得起“高手如云”、“人才辈出”等评价。
先馆主陈臻不仅自身实力过硬,而且非常擅长教育,教出不少名徒。
但是……在扞拒安胜堂的抗争中,振邦武馆的最为优秀的那一批弟子或死或逃。
如今残存下来的弟子们的整体实力,已经大不如前!
以当前的阵容对上有备而来的洪明等人……即使抱定最积极的心态,也没法对其许以乐观的期待!
陈绮咬了咬牙,随后做了个深呼吸。
待心绪稍微安定后,她一字一顿地正色道:
“好,让我陈绮来当你的对手!”
她正要上前,但被某人抢了先。
“师姐,让我来!”
一名青年踏步而出,站到陈绮的身前,与严齐面对面。
陈绮一惊,急声道:
“许辽,谁让你上场了?还不快退下!”
被唤作“许辽”的弟子转过头,朝陈绮投去“请放心”的眼神。
“师姐,请交给我吧!”
“胡闹!还不快退下!”
“师姐,那个家伙没资格当您的对手。”
许辽压低嗓音,换上严肃的语调,对陈绮这般说道。
闻听此言,陈绮愣了一愣。
她眼下虽是怒发冲冠,但她并非丧失理智,自然能听懂许辽的言外之意。
陈绮不仅是先馆主陈臻的女儿、现馆主陈振的妹妹,而且还是振邦武馆的数一数二的强者。
陈振接管武馆后,她经常代兄长履行馆长职责。
不论是维护武馆的日常运营,还是教导弟子们,都经常能看见她的身影。
一言以蔽之,她在振邦武馆有着超然的地位。
尽管振邦武馆未设“副馆长”一职,但陈绮在振邦武馆的地位已然等同于“副馆长”。
“比武”这种事情,讲究的是一个“身份相当”。
将对将,兵对兵。以强凌弱、以大欺小,只会遭人耻笑。
因此,身为“副馆长”的陈绮是不能跟仅仅只是一介“弟子”的严齐比试的!
否则即使赢了,也很不光彩!
晓得其中的厉害关系的陈绮,虽对许辽不放心,但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。
在当前的振邦武馆,许辽是为数不多的实力尚可的子弟。
派他对阵严齐,并非没有获胜的希望。
陈绮沉思片刻后,对许辽正色道:
“……那就拜托你了。”
许辽用力点头:
“我不会让振邦武馆蒙羞的!”
洪明看了许辽一眼,“呵”、“呵”地嗤笑两声:
“总算决定好出战的人选了吗?陈馆长,如何?‘打’还是‘不打’,快给一句痛快话吧!”
从刚才起,陈振就一直不讲话。
是否要接受洪明等人的挑战,他尚未给出准确的答复。
接战与否,必须得由身为馆长的陈振来拍板。
陈绮、许辽……在场的振邦武馆的弟子们,齐刷刷朝陈振投去急迫、庄重的眼神。
他们的眸光隐隐泛着悲壮的色彩。
就某种角度而言,武道和黑道很像……双方都很看重脸面!
假使是其他挑衅行径也就罢了,可踢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糊弄过去!
敌人踩上门来,如果消极避战——而且还是在“创立纪念日”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消极避战——那武馆的威信怎么办?他们日后的脸面还往哪儿摆?
想必洪明他们就是拿准了这一点,才特地挑在这一天上门闹事。
陈振看似有选择,其实他根本没得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