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疑不定的目光游走在半空中。
现场的所有声音似乎都被抽走了,仿佛连心跳也一并冻住。
一对对眼睛瞪得犹如铜铃,一股股难以置信的眼神落在李昱肩上。
先是死寂,接着是不太张扬的骚动。
“好身手……!”
“这人是谁?”
“是振邦武馆的武师吗?”
“应该不是,我从未见过他。”
五爷等人是专门负责收取这片街区的“税款”的打手。
因此,附近的街坊都很清楚这些家伙有多么恐怖!
擅长拳脚,手段残忍,横行无忌,行事不择手段……
因勇于反抗,而惨遭这伙畜牲凌虐的可怜人,街坊们实在是见得太多了!
街坊们不是不想反抗……怎奈何五爷等人都是修习过武术的武师,寻常人等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。
更何况,他们所背靠的,乃是而今如日中天的安胜堂!
这群让街坊们恨得牙痒痒,又深感无可奈何的混账,居然这么轻松就被撂倒在地了?
李昱无视现场众人投来的震愕视线,缓步走向武师,朝他伸出手。
“还能站起来吗?”
“能、能……”
武师说着伸手抓住李昱的胳膊,在李昱的搀扶下,摇摇晃晃地站起身。
随后,便见其目光在面前的李昱,以及地上的五爷等人之间来回跳转……武师此刻所感受到的震惊,丝毫不弱于周遭的围观群众!
好半晌后,他结结巴巴地询问道:
“阁下,您、您还好吗?”
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只能下意识地抛出傻傻的问题。
李昱弯起嘴角,以打趣的口吻反问道:
“我能有什么不好的?”
武师表情一窘,随即做了个深呼吸,吃力地挺直身体,向李昱行了个端正的抱拳礼:
“在下振邦武馆曾全,感谢您出手相助!”
“不必客气,只不过是揍了些无趣的东西而已。”
李昱抬手还了一礼后,扭头看向脚边的五爷等人:
“这些家伙就是安胜堂的走狗吗?”
武师……也就是曾全,重又瞪圆双目。
“您不认识他们吗?”
你连这些家伙是谁都不知道,就敢对他们动手?!——曾全的话音里藏着这样的潜台词。
吃惊归吃惊,曾全迅速回神,言简意赅地说道:
“是的……这些家伙全都是安胜堂的走狗……”
他偏过脑袋,朝已经昏厥过去的五爷努了努下巴:
“这个混账自称‘五爷’,原名杨五,本是一名地痞混混。
“投靠安胜堂后,靠着尚可的拳脚功夫,成了专司于收缴保护费的打手,每日为非作歹。
“如果是在以前,给他一百个胆子,他也不敢跟振邦武馆叫嚣……!”
话至最后,曾全的话音里染上强烈的愤慨,以及……淡淡的悲意。
光天化日之下,就敢强行收取保护费,而且还肆无忌惮地打人……李昱沉下眼皮,表情微肃。
他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安胜堂的残暴程度!
黑帮分子全是克己复礼,崇尚忠义的好汉——这纯属是不着边际的荒诞幻想。
当政府无力管控基层时,便会产生权力真空。
无政府并不代表无秩序,一旦出现权力真空,自然会有团体将其填补——于是乎,黑帮应运而生。
因为欠缺有效的监管手段,所以填补权力真空的这些家伙,基本不会是什么好人。
收取保护费乃黑帮的重要敛财手段。
当你缴纳足额的钱款时,帮派分子或许会对你和颜悦色,甚至还会跟你称兄道弟。
可要是你缴不出钱……光头张刚刚的遭遇,就是最佳的范例。
砸你的店铺都算是轻的。
最狠的是逼你卖身!
男的就卖去黑窑,女的就直接卖给妓院,将你榨得一干二净,才肯罢休!
一言以蔽之,“暴力”是黑帮的立身之本。
道德、法律……这些玩意儿根本束缚不住黑帮。
若有反抗者出现,黑帮会毫不犹豫地动用暴力来维护他们的权威!
这一会儿,李昱对于道姑适才所讲的“没完没了的勒索,没完没了的欺凌”、“本就困苦的百姓们,而今更是惶惶不可终日”,有了最为直观的认知。
正当李昱暗自思忖的这个时候,曾全拖着受伤的腿脚,缓缓走向光头张。
看着徐徐靠近的曾全,光头张猛打了几个寒颤。
刚刚五爷让他去拿其店里的剃刀时,他犹豫了……
一方面,他不愿意伤害帮他出头的曾全。
可另一方面,他不敢违抗五爷的命令……而且五爷所提出的“免去本月‘税款’”的优待条件,实在太具诱惑……
转眼间,面无表情的曾全已经在光头张的跟前站定。
“我、我我……”
光头张汗如雨水,想要解释,想要求饶……话出口后,只变为破碎的字句。
然而,出人意料的是,曾全并未苛责,仅以平和的口吻轻声道:
“如果有地方可以投靠的话,就快走吧。只要吃饭家伙还在,就仍有生活下去的机会。”
说罢,曾全转回身,径直离去。
光头张怔怔地注视着曾全的背影。
然后……
“谢谢……!谢谢……!谢谢……!”
累积的压力与无以言表的感动,统统化为热泪,从其眼眶中滚落而出。
他紧抱着身旁的妻女,低着头,一遍接一遍地向面前的李昱和曾全道谢。
回到李昱身边后,曾全忽地变了脸色——他不慎扯到腿部的伤口,口中不住地倒吸凉气。
“嘶……!”
摇晃几下后,他因失去平衡而直挺挺地向地面倒去。
幸而李昱眼疾手快地探出胳膊,一把将他拉住。
“抱歉……让您见笑了……”
“我看你伤得不轻,我送你去医馆吧。”
曾全强行挤出一抹浅笑,努力装出一副没事的模样。
“我没事……只要回一趟武馆,擦上点‘陈氏药酒’,歇息几日就能痊愈。”
闻听此言,李昱眼中闪过思索的眸光。
须臾,他缓缓开口道:
“就凭你现在这副样子,连我身后的那个路口都走不出去,我送你回贵馆吧。”
曾全一惊,下意识地摇头回绝:
“这可不成!我已经承蒙您太多关照了,岂能再叨扰您?”
李昱淡淡道:
“不必多虑,这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。”
——反正我等会也要去振邦武馆,就当作是提前记住路线了。
李昱暗暗地在心里补充道。
说罢,他不由分说地托起曾全的胳膊,强迫性地架他离开。
“贵馆在哪里?”
围观群众见状,立即向左右两边分开,让出道来。
眼见自己拗不过李昱,曾全只能半是无奈、半是感激地说道:
“那……就有劳您了!”
……
……
李昱搀扶着曾全,穿过一条条街巷。
约莫20分钟后,一栋壮阔的屋宇出现在他眼前。
——这就是振邦武馆吗……
李昱扬起视线,仔细打量大门上方悬挂的黑底金字的匾额,上书苍劲有力的“振邦武馆”四个大字。
大门两侧挂有一对门联,左书“崇德尚武”,右书“正大光明”。
跨过大门后,首先映入李昱眼帘的是一面影壁,上面绘有青翠的劲松。
所谓的影壁,是寺庙、宫殿、官府衙门和深宅大院前的一种建筑,即门外正对大门以作屏障的墙壁,起到遮挡视线、藏风聚气的作用。
绕过影壁,才算是正式进入武馆。
刚一入内,李昱便瞬间感觉周遭的氛围出现了极大的变化,弥漫着恬静、肃穆的空气,与喧闹的外界形成极大的反差。
在影壁的后方,是一片平坦的、铺满砖瓦的空地。
空地的尽头处,是装潢朴素的室内练功场。
相连的空地与室内练功场,形成了“内室外场”的格局,是非常典型的武馆结构。
此时此刻,但见数名身穿练功服的青年——他们的服装与曾全一致,一袭黑衣,左胸处绣有一个“振”字——正散在空地各处,或是练习桩功,或是打熬气力。
在瞧见遍体鳞伤的曾全后,他们登时变了脸色,赶忙围拢上来。
“是师兄!”
“师弟!你没事吧?”
“师兄,这位是?”
他们讲得全是粤语。
曾全的官话(普通话)虽说得不错,但也有十分浓重的粤地口音。
振邦武馆的“粤人含量”很高啊。李昱暗忖。
“这位是我的救命恩人。”
曾全言简意赅地讲述适才发生的种种。
他话音刚落,在场众人纷纷露出义愤填膺的表情。
“又是杨五那个死臭嗨!”
“扑街仔!日日做撚埋晒啲扑街阴质嘢!”
“行了,别吵了!在贵客面前吵吵闹闹,成何体统!”
“先带师弟去治伤!”
“师兄,来,把手给我,我扶着您。”
师兄弟们七手八脚地从李昱臂膀间接过曾全。
忽然,一段简短的系统音在李昱脑海中响起:
【叮!送曾全回振邦武馆。成功扮演“善人义士”】
【“善人义士”Lv.5进度:60%→62%】
这段系统音的响起,完全在李昱的预料之中。
他无视系统音的内容,默默跟在曾全等人的身后,走进在每一间武馆中,都是最为重要的核心区域——室内练功场。
他前脚刚入内,后脚就不由自主地转动视线,打量四周。
振邦武馆的室内练功场约莫有二百平方米,场地非常开阔。
在场地的边缘,摆有锻炼臂力的石锁、石担,以及木人桩、兵器架等各式器物。